韦秦州这辈子最擅长的两件事，一是做学问，二是给计鸢添堵。
做学问这件事他从十七岁做到三十五岁，从学生做到了副院长，论文发了一摞，课题主持了一堆，不敢说有多大成就，但至少没给先生丢过脸。
给计鸢添堵这件事他从十七岁做到现在，经验更丰富，手段更多样，而且随着年龄增长不断推陈出新。
以前是偷茶叶、顺教案，现在他又开发了一套全新的添堵方式，全拜徐凯所赐。
自从计鸢说了那句“安排你单独辅导他期末论文”，韦秦州就开始在厨房里搞小动作。
他不是罢工不做，而是变着法地降低菜品质量。
第一顿晚饭，红烧排骨烧得发苦，他说老抽倒多了。
第二顿晚饭，莲藕排骨汤里的藕切得大小不匀，大的比拳头还大，小的薄得透明，他说走神了。
第三顿晚饭，他做了一桌子菜全是素的——蒜蓉西兰花、清炒豆苗、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连个蛋花汤都没打。
计鸢坐下来拿起筷子，把四盘素菜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今天是初一还是十五？怎么比观音菩萨吃的还素？”
“都不是，就是突然想吃清淡的。”
计鸢没再追问，安静地把一顿素菜吃完了。
第四天晚饭他做了一条鲈鱼，清蒸，鱼是好鱼，蒸的火候也对，但他故意没放姜丝。
鲈鱼不放姜丝，腥的没法下口。
计鸢夹了一筷子，嚼了一下，放下筷子：“鱼腥味没去干净。”
“姜用完了忘买了。”
那天晚上餐桌上异常安静，只有元宝在窗台上啄芝麻的声音。
除了在厨房里搞小动作，韦秦州还开始在家里制造各种微小但持续的精神污染。
以前他洗完澡会顺手把浴室地漏上的头发清理干净，现在他不清理了，计鸢每次进浴室都能看到地漏上缠着一小团深色的头发。
以前他洗完碗会把碗碟按大小摞得整整齐齐，现在他洗完之后碗口朝下扣在沥水架上，碗底还积着一层没沥干的水，计鸢拿碗盛饭时碗沿上会留下几道水印。
以前他早上打太极之前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现在他不扫了，青砖地上零零落落铺着几片枯黄的槐叶，元宝踩在上面蹦来蹦去，把枯叶踩成碎末，风一吹满院子都是。
计鸢忍了好几天。
他知道韦秦州这股邪火是从哪儿来的——从徐凯进师门那天开始，从“有进步”那句批语开始，从“安排你单独辅导他期末论文”那句通知开始，醋坛子就彻底翻了。
他不是不知道韦秦州在吃醋，但他不打算惯着。
这种“因为一个毛头小子就把自己气成河豚”的幼稚行为，不值得哄，该收拾的时候自然会收拾。
韦秦州丝毫不知收敛。
他开始在院子里制造噪音污染，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来劈柴。
老宅厨房里有个烧柴的土灶，是计鸢师父在世时留下来的，平时不常用，偶尔炖大锅菜才会用一次。
柴火是去年冬天囤的，早就劈好了码在厨房后墙根下。
韦秦州把那堆劈好的柴重新搬到院子里，用斧头再劈一遍——本来已经是能直接塞进灶膛的小块，他非要劈成手指粗细的细条，劈完再码回去，码完再搬出来劈。
计鸢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劈柴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继续睡。
劈了几天柴之后他又换了新花样。
午休时间，元宝缩在廊下的鸟架上午睡，翅膀收得紧紧的，嘴壳子埋在胸口的绒毛里。
韦秦州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鸟架旁边削竹签，削的不是普通的竹签，是那种用来串羊肉串的长竹签，削得又细又尖，一根一根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计鸢从书房窗户里看到这一幕，隔着窗户朝着他的方向问：“削这么多竹签干什么？”
韦秦州头也不抬：“烤肉，过几天周琬来吃饭。”
计鸢看了一眼那堆已经削好的竹签——每一根都削得一模一样，尖头细得像针，尾部整整齐齐地码在石桌上，数量足够烤全院的羊肉串。
“一共来一个人，你削这么多，够开烧烤店了。”
“闲着也是闲着。”
然后把一根新削好的竹签放进竹签堆里，继续拿起下一根。
计鸢看了他片刻，将窗户关上了。
韦秦州继续削竹签，元宝被竹签落在石桌上的细微声响吵醒，歪着脑袋叫了一声“河豚——醋”，他把削完的一根竹签轻轻放在元宝脚边。
“再叫把你烤了吃。”
鸟飞了。
到了第五天，计鸢觉得差不多该收网了。
这几天里韦秦州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没有赌气不吃饭，没有摔门出去飙车，没有在任何场合再提徐凯的名字。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在厨房里搞破坏、在院子里制造噪音、在浴室里留下头发、在洗碗池里堆水印。
这些都是小事，小到如果你一件一件地跟他计较会显得自己很小气。
但如果把这些小事串起来看，就能看到一条清晰的轨迹——这人正在用一种极其幼稚的方式表达“我很生气但我又不想跟你吵架所以我只能在这些地方给你添堵”。
这种手段比之前那种更隐蔽了，隐蔽到外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跟他共同生活了快二十年的人才能从一根没放的姜丝里尝出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