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娜和齐克都各自回了房间，晚饭也早已用过。

在这间老旧酒店的客房里，只剩下蔻蔻和司雪莱两个人。

窗边摆着一张木质长椅，特意放在那里是为了让阳光能照到。椅上铺了床单和软垫，蔻蔻就躺在上面。夕阳西沉，将他小小的身体染上一层橘金色的暖光。

"蔻蔻……？"

司雪莱注意到盖在蔻蔻背上的床单动了一下，连忙停下手中正在写给姜饼先生的报告，从书桌前转过身来。

她把蘸水笔插回敞着口的墨水瓶里，快步走到蔻蔻身旁。

化为真龙形态的蔻蔻撑起了身子，红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打量着四周。

明明睡着之前还在森林里，一睁眼却到了房间——大概是在纳闷吧。

"嘁呦——"

拖着细细长长的、慵懒的叫声，蔻蔻的身体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

"……嗯？啊，要化形了。不过怎么在发光……？"

释放出这么强的光来进行化形之术，还是第一次使用这个法术时才有过的事。

司雪莱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蔻蔻的身体已经在飞快地变大。龙的轮廓渐渐化为人的形状，鳞片一片一片地褪去，变成柔软细嫩的皮肤。

尖锐的爪子变得圆润，一头鲜亮的红发微微翘起，逐渐成形。

从一种生物彻底蜕变成另一种——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不可思议。

真龙独有的这种神奇力量，真的让人没办法不着迷。

"蔻蔻……"

和往常一样，蔻蔻变成了一个人类三岁左右的小男孩。

但这一次，有一个地方和以前不同。

司雪莱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用手背揉了揉眼角，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确认无误之后，她双手合十，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

"蔻蔻！翅膀和犄角都没有了！你学会完整地施展化形之术了……！"

化成人形时总是显得格格不入的、覆着红色鳞片的翅膀不见了，头顶那两根乳白色的犄角也消失了。

仔细再看，连瞳孔都变成了圆形，和人类的眼睛毫无二致。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类小孩。

这几个月来一直跟着蔻蔻练习化形之术的司雪莱，欢天喜地地把他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她把自己的脸颊贴上蔻蔻柔软的小脸蛋来回蹭，蔻蔻被蹭得痒了，两只小脚丫直扑腾。

蔻蔻伸出小手，害羞地捧住自己的两边脸颊，仰着脑袋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司雪莱。

"嘿嘿嘿嘿——"

"怎么突然就学会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呀。但是蔻蔻做到了呀——！"

"是嘛。一定是因为你一直在努力练习。这么久以来都没有放弃过呢。真了不起！"

"了不起？"

"了不起！非常非常了不起！我好骄傲啊！"

"嘻嘻嘻嘻嘻——"

司雪莱高兴地把蔻蔻搂紧，却感觉到他身上的力气一点点地泄了下去。

"……蔻蔻？"

松开手看了看，小家伙已经在打瞌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看样子又要很快睡过去了。

窗边的阳光几乎已经照不进来，怕他着凉，司雪莱决定把蔻蔻从窗边的长椅上挪到床上去。

"唔嗯……"

"怎么了？"

"……不要嘛——……"

大概是不习惯身体的变化，浑身痒痒的不舒服，蔻蔻在半梦半醒之间哼哼唧唧地闹了好一阵。

横着放下去他就扭来扭去地要哭，司雪莱只好坐在床沿上，把小家伙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

一边左右晃着身体，一边哼起了童谣。

司雪莱小时候，每次做了噩梦惊醒，妈妈或爸爸一定会这样抱着她，陪在身边，直到她重新睡着。

蔻蔻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司雪莱的手臂早已经抱得发麻了，却始终没有停。

"嗯……"

"乖孩子，晚安。"

在蔻蔻彻底陷入睡眠的前一刻，司雪莱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看到孩子肉眼可见的成长，心里实在太高兴了。把蔻蔻放平在床上之后，她又守在旁边看了好久好久。

——之后，为了不遗漏蔻蔻身上发生的每一个变化，她把能记下的细节全部写进了成长档案里。

等她回过神来，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越过顶点开始朝西边沉去。

记录的部分总算告一段落了。明天还要赶去京城，路途遥远，得早点睡才行。

在森林里走了那么久，身体也确实累得够呛。

偏偏——脑子清醒得不行，怎么都睡不着。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喊我。）

司雪莱一个人靠在敞开的窗前，望着漫天星斗，微微歪了歪脑袋。

遥远的地方，看不见的某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牵着她的心。

而且，感觉那是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就是那一丁点儿细小的、挥之不去的牵绊，让她心里像有只蚂蚁在爬，怎么也静不下来，完全没有上床休息的心情。

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什么东西落在森林里了？可我也没带什么值钱的或者不能弄丢的重要物件啊……"

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着，生怕吵醒蔻蔻，一个人闷头苦想。

想来想去还是想不通，司雪莱有些赌气地瞪了远处的天空一眼。

明明想不出来就会一直惦记、根本睡不着。

明明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困得要命。

（唔……想不通。不过……今晚的星空好像比平时更好看。）

说不上来为什么，抬头望去，星星的光芒似乎比往常更加明亮。

深邃墨色的天幕上，悬着一弯细细的月牙，成千上万颗星星闪烁不停。

本来只是赌气瞪着天空而已，不知不觉却看得入了迷，等她回过神来，脖子已经僵得不行了。

她左右活动着隐隐发酸的脖颈，心想差不多该睡了吧。

就算睡不着，躺下来休息也总比这样好。

就在那一刻——

——璀。

一颗星星骤然绽放出刺目的光华。

"…………什么？"

星星，在坠落。

不是流星那种在遥远天际划过的样子。

那分明是朝着司雪莱——笔直地、义无反顾地、一颗光点直直地坠落下来。

（怎、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

她僵在原地，连眨眼都忘了，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越变越大的璀璨光芒。

司雪莱本来就不是那种反应敏捷的人。

最近倒是因为当了妈妈的责任感，多少改善了一些——这点自觉她还是有的——可是事情来得太突然，她除了张着嘴发愣、在心里手忙脚乱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咦？"

虽说在坠落，速度却慢得出奇。

但即便再慢，那团明亮的光确确实实在朝这边靠近。

她眯起眼睛凝视着那道光，终于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司雪莱无意识地从唇边漏出了细小的声音。

"等等。是……龙蛋？"

那是一颗白色的、小小的蛋。

（看错了……根本不是什么星星嘛……）

"…………"

"天上怎么会掉下来一颗蛋"这种正常的疑问，此刻的司雪莱完全没有去想。

她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向着夜空张开。

然后平静地、安安静静地，等着那颗龙蛋落进自己手里。

因为她感觉到了——这颗龙蛋是自己想要来到司雪莱身边的。

心底那一丁点儿细小的牵绊。

落在森林里的、被忘在身后的，是这个孩子。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

从天而降的——不，是带着明确的意志飞降而来的龙蛋，在司雪莱的视线前方停住了。

它左右轻轻摇晃着，看上去有些不安的样子。

所以司雪莱用尽全部的心意，柔柔地、温温地笑了。

"晚上好，初次见面。"

听到她的声音，那颗龙蛋缓缓地、轻轻地，落在了她伸出的掌心上。

"真龙的……龙蛋。"

白白的，圆圆的。光看外表和一颗普通的土鸡蛋没什么两样，小小的一颗蛋。

"……嗯？黑龙？"

为什么一颗毫不起眼的蛋就能知道是真龙的龙蛋，而且还是黑龙？

司雪莱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心里确实慌了一下。

"……想不通。但就是知道啊。"

是的。既然就是知道，那也没办法。她轻轻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个事实。

也只能接受。

这颗龙蛋里沉睡着一条真龙的生命。

这个孩子需要司雪莱，所以才降落到她的手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明白。

（虽然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果然还是在一点点地发生变化呢。）

当初拿到蔻蔻的龙蛋时，她还完全分辨不出那和菜市场里的土鸡蛋有什么区别。

可现在……虽然很缓慢，但司雪莱确实在变成某种不再是人类的存在。

"…………"

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夹起掌心里的白色龙蛋，举到空中对着月光。

月色洒落，龙蛋的边缘泛起一圈微微的莹光。

指尖传来的触感中，似乎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属于生命的脉动。

"书上说，黑龙是受夜月差遣、统御黑夜的使者……你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要是能和蔻蔻好好相处的话就太好了。"

以阳光为力量源泉的蔻蔻，和以夜之暗为食的真龙——恰恰相反。

要是连性格都截然相反，那岂不是天天要吵架？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这个孩子出生以后的事——然后哑然失笑，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决定要把这个孩子也养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