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温言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出一个凹陷,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然后坐起来。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房。月光从窗子外面照进来,把书桌的轮廓镀了一层冷白色。他拉开抽屉翻安眠药,手指在抽屉最深处碰到了一本硬皮笔记本。
棕色的,边角磨白了,封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愣了一下,把它抽出来。他不太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一本笔记本。他翻到扉页。
那上面有一行字。他自己的字迹。
“不要再用能力了,你会忘了她。”
笔力很重,重到纸面都凹下去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写的,尤其是“她”字,最后一笔划穿了纸背,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透出下面一页的空白。
温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落在纸面上,把那行字的凹陷照得一清二楚。他伸手摸了一下“她”字的最后一笔——纸面是毛糙的,被笔尖戳破的边缘翻起一小片纤维。他用拇指捻了一下那片纸纤维,又搓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是真实的,不是幻觉。然后他笑了。那声笑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迷信。”
他翻到下一页。被人撕掉了,只剩毛糙的纸根贴着书脊,一根一根倔强地支楞着。他皱眉,来回翻了翻——前面没了,后面全是空白。空白的纸页哗啦啦响了一阵,他停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那一排被撕掉的纸根像一排小锯齿。他盯着看了几秒,试图回忆是谁写的这行字,是谁撕掉了后面那页。
他记得自己有个女友。名字在嘴边转了一下,没有落下来。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印象——头发是长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她的脸在他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努力地想,越想越头疼,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他合上日记本塞回抽屉,关上灯。黑暗中他坐在床沿,手撑着膝盖,等头疼慢慢退下去。
早晨七点半。阳光从厨房窗子照进来,落在咖啡机的不锈钢外壳上,反出一片暖白色的光。温言端着咖啡杯走出来,手机在茶几上响了。来电显示“林栀”。他接起来:“喂。”
“醒了?”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是那种刚刚睡醒没多久还带着一点懒意的声音,“今晚七点,老地方,别忘了啊。”
温言顿了一秒:“……老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栀笑了一声:“你连这个都装不知道?老地方,咱俩第一次约会那家。”
温言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按出了一个白色的印子。他张了一下嘴,想再问——店名叫什么?在哪里?哪条路?——但话到嘴边停住了。他听见自己说:“……嗯。”
对方像是满意了:“那七点见。别迟到啊。”挂了。
温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下方是通话时长——47秒。他盯着那个名字。林栀。他拇指悬在“编辑联系人”的按钮上方,差一点就按下去了。他想改什么?改备注?加个地址?加个——他也不知道要加什么。他把拇指收回来,锁了屏。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地图。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老地方。”地图上弹出了七八个结果:一家重庆火锅、一家理发店、一个小区、一家按摩店。没有一个是“咱俩第一次约会那家”。他删掉那三个字,又打了“第一次约会”。弹出来的是附近花店的广告和一篇本地公众号的推文,标题是《第一次约会去这五家店准没错》。他盯着那个推送看了两秒,锁屏了。
律所上午没停过。小刘抱着一摞文件推门进来,文件的边角戳着他的下巴。“温律,下午那个调解案,客户夫妻俩又吵起来了,说要换律师。”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喘。
温言头也没抬:“让他们来见我。”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通话记录。林栀,47秒。他不记得昨晚和她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上次和她说了什么。他翻了翻她的头像——一幅插画,画着一男一女坐在天台边,女的靠在男的肩上,脚边趴着一只猫。他盯着那幅插画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屏幕朝下。
下午的调解案那对夫妻来了。女的全程冷脸,男的全程玩手机,两个人隔着三个座位的距离,像中间坐了一个隐形人。温言看了一眼就放了他们出去。“下周再来。”他坐在办公桌前转了一圈,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从落地窗外透进来,把办公室染成浅浅的橘黄色。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晚上七点。温言站在自家玄关,换了一只鞋又脱了,拿起手机又放下。他不知道该去哪。“老地方”是哪?他打开和林栀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是她昨晚发的“明天真的没什么想吃的吗?那我随便买啦。”他没回。再往上翻,是更早的日常对话。她问“你几点下班”,他回“七点左右”。她说“那我等你”,他回“好”。再往上,她说“今天好累啊”,他回“早点休息”。再往上,她说“你猜我今天看到什么了”,他回“什么”。再往上,她说“小猫,好小好小,就在我们楼下花坛里”,他回“养吗”。每一句他都认得字,每一句他都像第一次看。他把聊天记录往上滑,滑了很久,滑到半年前,又滑到更早。那些对话的语气听起来很亲密,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那些话。他关上手机,走到书房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本又翻了一遍。扉页——“不要再用能力了,你会忘了她。”翻过去——被撕掉了,纸根一排一排竖着。再翻——后面全是空白,中间什么都没了。他合上日记,放回抽屉最底下,压在一沓过期的文件下面。扉页那行字在合上的最后一瞬还在。那行字在他眼前闪了一下,然后被棕色封面包住了。他把抽屉推上去。
抽屉合上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槽。温言站在书房门口,背靠着门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拇指和食指还夹着一小片纸纤维——从日记本扉页上捻下来的那一小片。他把它放在桌面上,看着它蜷在深色的木头上面,像一片很小很小的枯叶。他盯了它三秒,然后拿起手机。他打开和林栀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他打了几个字:“你今晚去哪家……”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你说的老地方是……”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锁屏,把手机放在日记本上方的抽屉板上。
书房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片纸纤维上。它蜷在那里,边缘翘起来,被月光照着,像一个小小的问号。温言没有再看它。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半掩着,没有关紧。走廊尽头玄关的灯还亮着,那只情侣杯还放在鞋柜上,杯身上“你是我的例外”那几个字还藏在阴影里——今晚没有人把它转过来看一遍。手机屏幕在书房抽屉上面黑着。林栀的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发出。
“老地方”始终没有出现在搜索栏的结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