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室的门推开的时候，温言正在低头转笔。钢笔在他指间绕了一圈两圈三圈，像钟摆一样规律。那对中年夫妻走进来的时候隔着两米的距离，女的走在前头，男的跟在后头，两个人中间好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妻子坐下就把婚戒摘下来扔到了桌上，金属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温律师，这婚必须离，”她的声音又硬又干，“他半年没回家。”

丈夫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笑了一声：“离就离，财产你一分别想要。”

妻子猛地扭头看他，眼睛红了：“你还有脸说财产？你半年一分钱没往家里拿——”

“我出差。”丈夫打断她。

“出差出半年？”妻子的声音开始抖，“你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你当我没看——”

“你看呗，”丈夫把手机掏出来拍在桌上，“你看，你随便看，看完了赶紧签字。”

两个人隔着两米的桌子对瞪，空气里全是火药味。温言靠在椅背上，钢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他看了看妻子——她的下唇在抖，但她攥着桌沿的手很用力，骨节发白。她其实是下定了决心的，只是需要一个推她一把的声音。他又看了看丈夫——他的嘴角勾着，但耳根有点红，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妻子的左手无名指，那根手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子，是婚戒戴了十几年留下的痕迹。他不愿意离婚，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低头。

温言转着钢笔，又看了一眼妻子的左手无名指，那圈白印子在她摘下婚戒后越发扎眼。他放下笔，靠着椅背，开口了。

“你们该合。”

三个字。话音落下的时候，妻子的眼泪先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滚，从眼眶里滑出来，连成一条线。她捂住嘴，肩膀开始抖。丈夫愣了三秒，他看了温言一眼，又看了妻子一眼，然后他站起来了。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手悬在她膝盖上方，迟疑了一下，落了下去。他握住她的手，那根手指上的白印子刚好硌在他的掌心里。

“……我错了。”他低着头说。

妻子终于哭出了声。她捶了他一拳，又捶了一拳，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她在他肩膀上哭得肩膀都在抽。丈夫没有躲，手在她后背拍了拍，笨拙的，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调解室外面，小刘贴着门缝看。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非常标准的O型。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有别人，然后重新趴回门缝上，又看了三秒，直到温言站起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他才咻地缩回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夫妻俩已经撤销了诉讼，互相搀着走出律所的时候丈夫的手一直搭在妻子肩上，没有放下来过。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对温言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温律师，我刚才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离。邪了门了。”

温言正在签一份文件，握笔的手停了一瞬。他抬头看了那丈夫一眼，对方已经转回去搀着妻子走出门了。温言低下头继续签，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才划过去。

“邪了门了”四个字还在空气里飘着。

走廊尽头，一个身影站了一下。老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刚从行政那边过来，经过调解室门口的时候刚好听到了那句话。他隔着门停下来，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温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文件夹上。夹子里夹着几页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写着“温建国”三个字。那三个字被走廊顶灯照着，笔画清晰得像昨天才写的。他把文件夹紧了紧，夹在腋下，继续走了。他没有敲门。

温言没有注意到他。

小刘把门关上，搓着手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看戏的表情：“温律，他们刚才还恨不得杀了对方……”他想不通，怎么三个字就变了局面。

“差一个台阶。”温言没抬头，继续签文件。

小刘：“但您也没给台阶啊，就仨字……”

温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凶，但小刘的话噎在喉咙里吞回去了。他识趣地闭嘴，把门带上了。

晚上九点半。温言回到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半，门开了。玄关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触发了感应器，光线唰一下亮起来，照出鞋柜上一只落了一层薄灰的情侣杯。杯身上那行字藏在阴影里，他看了一眼，没碰。他低头换鞋，脚刚伸进拖鞋就踢到了什么东西。软的，黏的，塑料袋发出的那种声音。他低头一看——一袋草莓，放在鞋柜旁边，已经烂了。袋子底部渗出暗红色的汁水，在白色地砖上洇出一片洇迹。有一两颗草莓从袋口探出来，表层爬满了灰白色的霉斑。

温言弯腰拎起那袋草莓，手指碰到袋子的时候触感滑腻，他皱了一下眉，直接连袋子一起扔进垃圾桶。袋底落进桶底的声响闷闷的，像某种东西终于结束了。他洗了手，水龙头的水冲了三遍，才关掉。然后他打开冰箱拿水。冰箱门拉开的瞬间，冷气扑到他脸上。他的手伸向瓶装水，目光却被冰箱门上贴着的黄色便条拽住了。

便条是那种便利店买的标准款，上面写着一行字，他的字迹。“记得买草莓，你答应的。”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墨水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边角微微卷起，被冰箱门的冷气冻得有些脆了。

温言站在冰箱前面，水没拿，手还悬在冰箱里。他不记得这张便条是自己什么时候贴的。也不记得答应了谁。草莓，又是草莓。刚才扔了一袋烂草莓，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提醒自己买草莓的便条。他撕下来，翻到背面——什么也没有，空白的，只沾了一点冰箱门的冷凝水。

他拿着那张便条站在客厅里，屋子很安静，冰箱门还开着，冷气往外呼呼地冒。他走回去把冰箱门关上，然后拿着便条走进了书房。他坐下来，拉开抽屉，把便条夹进了日记本里。日记本翻到扉页的时候那行字又出现了——“不要再用能力了，你会忘了她。”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描着那个“她”字的轮廓走了一遍。纸面上的凹痕还在，摸上去像一道浅浅的沟。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林栀发来的消息：“草莓买了吗？明天来做蛋糕呀～”

温言盯着屏幕。草莓。他刚刚扔了一袋烂草莓。他打字：“买了。”发送。两个字。发送出去之后他盯着那个对话界面，看到林栀秒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他看着那个表情包，又看了看垃圾桶里那袋烂草莓被其他垃圾盖住的轮廓，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前面的内容他看过了，最近的记录还停在几天前，他拿起笔，在最新一条的下面补了一行字：

“我答应了谁？”

笔尖停在那里。他盯着自己刚写的那四个字，墨水还没干，笔划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润光。“谁”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短，像被什么截断了。他放下笔，合上日记本。

深夜。灯关了。温言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他的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窗户外面有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矩形光斑。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要再用能力了，你会忘了她。”

那七个字像某种咒语。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房间更安静了。他忽然坐起来，伸手按亮了台灯，光线骤然炸开的一瞬间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拿起床头的手机，解锁，翻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着滑着，停在了“林栀”上面。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拇指悬在“林栀”上方的空气里，像一只不敢落下去的鸟。

“她是谁。”他说的不是问句。

没有问号。只是一个陈述。他不知道自己在陈述什么。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灯没有关。他靠着床头坐着，眼睛盯着房间对面墙壁上那一小片被台灯照亮的区域。那片光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色的墙漆和一道浅浅的裂纹。他看了很久。

鞋柜上那只落灰的情侣杯还在阴影里。杯身上“你是我的例外”几个字被遮得严严实实，今晚没有人把它转过来看一遍。那袋烂草莓已经在垃圾桶里了。冰箱门关着，门上曾经贴着便条的位置留下了一小块发白的胶痕——是便条被撕下来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明天大概也不会记得自己撕了这么一张便条。

他在梦里梦见了什么？不知道。但天快亮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栀……”

他没有醒来。那个字消失在枕头和嘴唇之间，被晨光淹没。像很多事情一样，他不会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