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温言公寓门外的走廊里,林栀站了一会儿。
她提着一袋新鲜草莓和两盒鸡蛋,另一只手拎着面粉。塑料袋勒着她的手指,在指腹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深呼吸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然后她对着门板做了一个表情——嘴角提上去,眼睛弯了一下。练习了两秒。像演员上台前最后确认自己的笑容。她按了门铃。
门开了。
温言站在门里面,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他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空白。是一种“我不认识这个人”的空白。两秒。三秒。他的目光在她左脸停了一瞬——那个弧度有点眼熟,像在哪见过,但他说不清楚。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林栀已经蹦进了屋。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左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像一粒小小的逗号,点在笑容的末尾:“surprise!我来啦。”
温言侧身让开:“进来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像一个主人欢迎客人该有的语气。林栀已经弯腰从鞋柜里抽出自己的拖鞋——粉色的,毛绒的,鞋面上还有一对小兔子耳朵,明显是常穿的那双,就放在温言拖鞋旁边,像它们早就习惯这样并排放着。
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扫过鞋柜上那只情侣杯。白色杯身上落了一层薄灰,薄得几乎看不见,但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那一层细密的尘埃形成了一层哑光的膜。她看了一眼,伸手碰了一下杯沿——拇指的指腹擦过那层薄灰。灰被抹开了一道弧线,露出下面白色的瓷面。但没擦干净。那层灰只是被推开了,变成了一条更浅的痕迹。她把手指收回来,没说话。
温言关上门,跟在她后面走进客厅。他看着她的背影——米白色毛衣、丸子头、粉色拖鞋。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刚才说了“进来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那句话。
厨房里。林栀系上围裙,是温言橱柜里那条深蓝色的棉布围裙。她系得很熟练,好像系过很多次。她打开冰箱拿牛奶和黄油,动作流畅得像在自家厨房。“你说今天休假的嘛,我可记着呢。草莓蛋糕,你欠我半年了。”她的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来,带着一点笑。
温言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我欠你半年?”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林栀回头笑着瞪他:“去年我生日你说今年补,别想赖账。”她的眼睛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亮了一下。温言“嗯”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草莓开始洗。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草莓上,鲜红的果实在水流里滚动。他洗得很认真,一颗一颗地搓,把叶蒂摘掉,手指的动作专注而准确——因为不说话也不会露馅。他在数草莓,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颗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她的左脸在他余光里。那个酒窝在她笑的时候又出现了。他低头继续洗草莓,手指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很久,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关。
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到相册。指腹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全是合同照片、案卷截图、时间表的提醒。一张人的脸都没有。他划到最下面,又划回来,确认了一遍。没有。他锁屏,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水龙头还在流。他伸手关了它。
“你最近是不是又接大案子了?”林栀在打发奶油,打蛋器在不锈钢盆里发出规律的嗡嗡声,“看你黑眼圈重的。”温言在切草莓,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规律:“嗯。”他把切好的草莓块拨进碗里,动作利落。林栀凑过来看他的手:“切得还挺均匀——不对,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她的手指伸向他的脸,要戳他的脸颊。温言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她的手指停在半空,那个距离差一点点就碰到他了。她顿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打奶油,声音低了一点:“……行吧,大律师。”冷了一秒,但她很快又笑起来:“烤箱预热了没?”
蛋糕出炉了。金黄色的表面微微鼓起,边缘有一圈焦色,散发出浓郁的蛋奶香。林栀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温言:“尝尝。”温言接过来,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蛋糕在他舌尖化开,甜味和草莓的酸味混在一起,温热松软。林栀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温言点头:“好吃。”
她笑了。她自己也切了一块坐下来吃。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的两端,中间隔着两个盘子、两把叉子、半个尚未切完的蛋糕。她吃了一口,抬起头想说什么——温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开始打字回复消息。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眉心微微蹙着。林栀看着他,嘴里的蛋糕慢慢咽下去。她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一块,没有说话。
晚上。林栀穿上外套站在门口,换了鞋:“那我走啦,明天还有画稿要交。”温言送她到门口:“嗯。”林栀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鞋柜上那只落灰的情侣杯。她的手指伸过去,快要碰到杯沿了——指腹悬停在杯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她没有碰到它。然后把手指收了回来。她抬头看着他:“温言。”温言看她。
她笑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感觉你……心不在焉的。”温言:“没有。”林栀“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廊的灯在她身后亮了一秒又一秒,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温言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门板是凉的,透过衬衫传到他后背上。他走到厨房,看着餐桌上剩下的半个草莓蛋糕。她用他的盘子吃的,用他的叉子。盘子的边缘还沾着一小块奶油。他完全不记得这个女生是谁。但他刚才说了“好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好吃”。
他走进书房。坐下来。翻开日记本。新的一页,空白的。他拿起笔,笔尖压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今天又忘了一件事。和草莓有关。和谁有关?和她有关。她叫——”笔停住了。他写不出名字。她的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下,卡住了。他只知道她有一个酒窝在左边脸颊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在“她叫”后面画了一个浅浅的弧线。一个括号的形状。像半个酒窝。他低头看着那个弧线,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两秒,像在等一个答案——什么也没有来。他把弧线划掉了,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粗重的黑色线条。他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你”。笔尖压得很重,纸面被戳出一个小洞。他看着那个洞,看着那个“你”字。然后他把“你”也划掉了。
他合上日记本。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旧色。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客厅里,餐桌上那半个蛋糕还放在盘子里。奶油在室温下开始微微融化。厨房水槽里,切过草莓的案板还搁在水龙头边上,几片草莓蒂头躺在旁边。冰箱门上那张便条曾经贴过的地方,那一小块发白的胶痕还在。她下次来的时候大概还会带草莓。他大概还会说“好吃”。他不记得她是谁。但他记得草莓蛋糕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