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吊在穹顶上,折射出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和酒杯边缘,把整个空间镀成了一层暖金色。温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站在落地窗旁端着香槟,背对着人群。窗外的城市夜景被玻璃滤过一层,霓虹灯的光在夜色中浮动着,模糊成一片暖红和冷蓝的颗粒。
身后不远处,几个同行的声音压低了,但压得不够低。
“温言?呵,”那个声音带着一种酒后的轻浮,“那家伙每场都赢,鬼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运气呗,碰上的全是软柿子。你见过他接那些难缠的案子吗?没有吧。专挑软的下手,换谁都能赢。”
温言没动。香槟杯里的气泡还在上升,沿着杯壁一串一串地浮到液面上方,细碎地破开。他低头看着那些气泡,听完最后一句话,把香槟杯放到了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主桌那边,张律师端着酒杯走过来了。他的笑容卡在脸上刚刚好的弧度,就是那种“我跟你很熟但你我都知道我们其实不熟”的同行社交专用表情。他在温言面前停下来,举起杯沿,声音不低,周围几桌都能听到:“温律,听说最近又拿了个七位数的单?运气真好。”
温言把空了的香槟杯放到旁边一张桌上,然后抬起头来。他看着张律师的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而已。“张律,”他说,“你们该赢。”
张律师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僵住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眉心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被按了一下开关。然后他开始冒汗了。先是鼻尖上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然后额头也湿了,他拿出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但那层汗像按不住的泉水,擦完又冒出来。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张律师在圆桌讨论中连犯三个低级错误。
第一个错误,他把客户的名字叫错了两次。第一次说成“王总”,对方纠正了一次,他点着头说明白了我记住了,三分钟后又说成了“王总”。客户的脸已经拉下来了。第二个错误,他把《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的条款引用了错误版本,被同席的一个年轻律师当场指出来,张律师的脸红得像被烫过。第三个错误,他提议一个完全没有可行性的方案被主办方当众否定,声音压过他,说“张律师这个方案我们三个月前就论证过了,不成立”。全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正在用手帕擦汗,手帕湿得能拧出水来。有人低声笑了。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越来越明显。张律师的耳朵尖红了。他低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继续擦汗。
温言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张律师一眼。他靠在休息区的沙发扶手上,指尖轻轻转着另一个酒杯的杯脚——半杯没动过的红酒在杯壁里荡出一个暗红色的漩涡。
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光线。来人五十多岁,穿着深蓝色暗纹西装,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翠绿的玉扳指,握手的时候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都很明确。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一个姓氏和公司名称,温言看了一眼——“赵总”。地产大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赵总的名字。
“温律师,久仰。”赵总的声音比他的人矮了一截,客气中带一种不容拒绝的干脆,“我儿子要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人,我不同意。500万,帮我拆了这桩婚事。”
温言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正要开口——西装内袋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取出来,屏幕上是林栀发来的一张照片。合照。两个人搂着站在海边,背后是夕阳把天空和海面染成同一片橘红色。他的胳膊环着她的肩,她的头靠在他胸口上,两个人都在笑。温言盯着照片里搂着自己的女生。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个弧度他今天下午刚在厨房里见过。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掠过自己的脸,掠过那片他完全不记得的海。
他不记得这片海。不记得这件浅蓝色的衬衫。不记得当天是晴天还是有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笑成那样。
配文:“一周年快乐❤️”一周年。他和照片里这个女生在一起一年了。他努力回忆——脑子里是空的。空的像一间刚搬空的房间,只剩墙上留下的一些挂钩印子,显示曾经有什么东西挂在上面过,但那些东西本身已经不在了。他锁屏,把手机塞回内袋,抬起头来对赵总伸出手,笑了一下:“赵总,明天来律所细谈。”赵总大笑,握住了他的手。
深夜。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空调的出风口对着他吹,把衬衫的领口吹得一鼓一鼓的。温言重新点开那张合照,两根手指放大再放大——林栀的脸、自己的脸、两个人的笑容。他把照片放大了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照片里是他本人。他认得自己的脸。但他对这张照片没有任何记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穿过这件浅蓝色的衬衫。他打开手机日历,翻了翻——今天的日期上标注着“周年”两个字。他戳了一下那个标注,弹出来的提醒写着“给栀栀买礼物”。栀栀。他盯着这两个字。栀栀。他记得这个名字——是那只猫。橘色的,胖的,脖子上戴着猫牌,猫牌上刻着“栀栀”。但他不记得这个名字和一个女生有什么关系。他打开和林栀的聊天框。上一条是他发的“买了”。再上一条是她说“明天想吃什么”。再往上,一整年的对话。他一条一条地往上滑,像一个人在翻阅另一个人的日记。他完全认不出那些对话的语气,那些“晚安”和“早安”,那些“你几点回来”和“我好想你”。他像在看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对话。
他把记录一直往上滑。滑过春天的消息,滑过冬天的消息。滑到最早的一条——林栀发:“今天我生日,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温言回:“我说‘你好,我叫温言’。”林栀发:“那你再跟我说一遍。”温言回:“你好,我叫温言。”
他盯着这段对话看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话。他拇指继续往上滑——界面弹出一行灰字:“以上是全部消息。”再往上没有了。他盯着那行灰字看了很久。更早的记录呢?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呢?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呢?什么都没有。他删除过?还是更早的根本没有?他想不起来了。他截了屏,存进了“个人收藏”——和母亲的合照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一张母亲的脸,一屏空白的聊天记录边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栀栀是谁?”——拇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住,他看着那行字在输入框里闪着光标。他删掉了。他又打了一行字:“我们在一起一年了?”——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手机在座椅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落进了座椅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他没有捡。
凌晨一点。公寓书房。台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上,把日记本的封面照亮了一半。温言翻开最后一页,在最新一条下面写了一行字:“她发了一张照片。一年的。我完全不记得。”他翻到扉页,看着自己写的那行“不要再用能力了,你会忘了她”。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合上日记本。又打开了。在最末尾补了一行:“她说一周年。我不知道。”
窗外的城市在凌晨一点的时候安静了一些。灯光还在,但少了一半。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朝下躺着,安安静静的。那条被删了三次的空白对话框没有任何新消息。但他不知道的是,林栀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那张合照下方“已读”的标记,等了好久。等了一个小时。等到屏幕自动锁了又亮,亮了又锁。她没有等来任何回复。她把手机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