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把文件袋送进来的时候,温言正在翻一份合同。他没有抬头,只是伸了一下手,前台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就走了。文件袋是牛皮纸色的,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没有快递单号,正面干干净净,只有一行手写的地址——温言律所的地址。他自己的地址。他合上合同,拿过文件袋,沿封口撕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七八张,厚厚一摞,边缘整整齐齐。他一张一张翻过去。
第一张:他和林栀在一家餐厅里。她对面是他,他正低头笑,面前摆着两杯饮料,吸管上有咬痕。他不记得那家餐厅。不记得那顿饭。
第二张:他和林栀站在电影院门口,她手里举着两张票,他在旁边看她,侧脸带着笑。他不记得看过那部电影。
第三张:他们坐在公园长椅上,秋天的叶子落在他们脚边,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她靠在他肩上。他不记得那个公园。
第四张:他家厨房里,她系着那条深蓝色围裙,他在旁边切什么——草莓。案板上堆着鲜红色的草莓块,她的脸侧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弧度。他不记得那天。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每一张他都笑得自然,每一张他都完全不记得。他翻到第八张——最后一张。他和林栀靠在一起看手机,两个人头挨着头,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日期:2025年5月14日。去年的今天。
温言把那张照片举到眼前,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去年的今天。他翻了翻自己手机里的相册——那张照片不在。他翻了最近删除——没有。那张照片像是从来不曾存在于他的手机里。但他手里拿着一张,在他自己的厨房里拍的,角度像是从门口拍的。拍照的人站在他家门口,按下了快门。他当时不知道有人在拍他。
他看了一眼快递单。寄件地址栏填的是他自己律所的地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写备注里还有一行更轻的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从你办公室拿的纸袋。”
温言慢慢站起来。他把照片放在桌上,走到办公室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上方——那根白色铝合金门框的上沿,有一把备用钥匙,是他自己放的。他摸到了金属的冰凉触感。他拿下来看了看。钥匙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他把它擦了擦,放回去了。他站直,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监控摄像头。黑色的半球形镜片嵌在天花板里,镜头斜对着他的办公室门口。指示灯是红色的,亮着,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监控录像谁有权限看?他不知道。但他记得老周有。整个律所的监控系统是老周当年找人装的,管理员权限在老周那边。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把钥匙的位置。除非告诉过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如果那个人是他自己——他也不会记得。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些照片。他一张一张翻过来。每一张的背面都用黑笔写着同一行字:“别再用能力了。”工工整整,印刷体一样的字。看不出笔迹,看不出轻重,看不出任何能辨认身份的特征。每一张都一模一样,像同一个模具印出来的。温言一张一张看过去,把那些照片在桌上摊开,像一副扑克牌。十四张照片,十四句“别再用能力了”。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的正反面,拇指停在“发送”按钮上方——他想发给谁?他不知道。他连该问谁都不知道。他放下手机,把照片收拢起来,装回文件袋里。
晚上。公寓书房。他把所有照片锁进了书桌抽屉,和日记本放在一起。抽屉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那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他和林栀在厨房里,她系着深蓝色围裙。他认得出那条围裙,那是他自己橱柜里的。但他不记得那天。
他关好抽屉,坐在桌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没开灯。屋里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抽屉里那些照片上的笑容像在质问他——你笑什么?和谁笑的?你不知道。他猛地拉开抽屉,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他确认了一件事:照片里的那个女生,就是那天来他家做蛋糕的那个。穿米白色毛衣的,丸子头的,笑起来左边脸颊上有酒窝的。他想不起她的名字。但他口袋里有手机,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林栀”。他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林栀。她在他的通讯录里存着。她有他家的门禁密码。她的拖鞋放在他鞋柜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了她这些权限。他把抽屉关上。
深夜。浴室。温言站在镜子前,满脸是水,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滴进洗手池里,发出很轻的声响。他撑着洗手台的边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到底忘了多少?”他问。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问他。他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个带着水渍的指纹,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辨。他盯着那个指纹看了几秒,然后擦掉了它。
他回到卧室,坐在床沿。他拿起手机,翻开快递单上那个寄件人电话号码——寄件人那一栏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他打过去。嘟嘟嘟。占线。占线。占线。他挂断,换了一个号段相似的号码拨过去——接通了。沉默。三秒。
他对着手机说:“你是谁?”忙音。对方挂断了。他盯着通话记录上那个陌生号码,截了屏。
窗外城市依旧亮着。他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那道光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了一下。他在等。等什么?等那个号码再打回来?等林栀突然发来一条消息说“快递是我寄的”?等他自己突然想起来?他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来。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要把它关在另一个世界里。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号码属于一张临时电话卡,买卡的人用的是现金。不知道的是,那叠照片拍的最后一张——他和林栀靠在一起看手机的日期——是去年的今天。也不知道的是,那个日期对他而言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因为他已经忘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忘了很多事情,而有人替他记得。那个人能把照片洗出来,装进从他办公室拿的纸袋里,寄到他手中。那个人知道他一直在忘。那个人要他停下来。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