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许女士坐在沙发上,袖子卷到了肘弯以上,露出小臂内侧一片叠着一片的淤青。新的盖着旧的,暗紫色压着青黄色,像一幅没有尽头的、不断被修改的画。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需要温言微微前倾才能听清每一个字。
“温律师,他打我三年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边缘,把棉布搓出了一层毛边。“我每次想离婚他就跪下求我,打完又跪,跪完又打。”她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吞了回去。“我这次……我这次真的想离。”
温言听着。他没有低头看资料,没有翻开任何文件。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窝有些发青,不是被打的,是长期睡不好积下的暗影。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但她说话的时候下颌是紧的,咬肌那里绷着一根细细的线。
他开口了。“你们该离。”
许女士的眼泪还在脸上,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挂在那里。但她的眼神变了。从犹豫变成果决,从“我想”变成了“我能”。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像关节太久没有这样用力撑直过。她说:“好。我现在就去提交诉讼。”
温言把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保护令也一起申请。”许女士接过文件,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确认那些纸张是真实的。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比进门时快了很多。
三天后。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晒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把地砖晒得有些发烫。许女士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保护令批了,诉讼受理了。她的背挺得很直,和三天前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丈夫在外面等着。他试图冲过来拦她,胳膊刚伸出来就被法警挡开了。法警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把他往后推了两步。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看到法警的制服,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女士回头看了温言一眼。她鞠了一躬。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很深,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弯腰的方向。温言点了下头。
然后他走下台阶。走了三步,他忽然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柱子的表面被太阳晒得温热,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受到那层温度。他脑子里闪过一张脸——一个女人,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包饺子,一边包一边喊他:“小言洗手吃饭。”那张脸是笑着的。但他看不清楚。他拼命地想看清她——鼻子是什么形状?眼睛是什么颜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大是小?——模糊的,越来越模糊。那张脸像浸在水里的照片,纸纤维在溶解,颜色在褪去,轮廓在化开。他闭上眼,再睁开。什么都没有了。他扶着柱子干呕了两下。胃里翻涌了一阵,但没有吐出来什么东西。路过的保安停下来问:“先生你没事吧?”温言摆了摆手。保安犹豫了一下,走开了。
他蹲下来。法院门口的花坛边沿是一排白色的大理石,太阳把石面晒得有些烫手,他蹲在那儿,膝盖顶着胸口。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滑到“妈”。那个字躺在他的通讯录里,像一个锚。他按了下去。
响了半声就接了。“儿子?”那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笑,带着一种永远不会变的、熟悉到骨子里的语调。
温言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他认得这个声音。他认得她喊他“儿子”这两个字的方式——第二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钩子。他闭着眼,贴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妈。没事,就问问你吃饭了没。”
母亲在那边笑了:“吃了吃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栀栀上次送的草莓酱可好吃了,我抹在馒头上一口气吃了两个。”她的笑声很轻快,像在讲一件让她高兴的小事。她提到了“栀栀”。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温言攥紧手机,拇指在手机壳上按出一个发白的印子。“栀栀”是谁?她不解释,因为她觉得他知道。他“嗯”了一声,又聊了几句,然后说“那我挂了”,等母亲先挂了电话。他听着那头的忙音,然后锁屏。
他蹲在花坛边,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先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三个月,没有“栀栀”的来电。然后他在通讯录里搜“栀栀”——没有这个联系人。搜“林栀”——有。他盯着那两个字。三个“栀栀”在三个地方。猫牌上刻着“栀栀”。日历提醒上写着“给栀栀买礼物”。母亲嘴里说“栀栀上次送的草莓酱”。三个“栀栀”是同一个吗?猫。日历。人。他把通讯录里的“林栀”改成了“林栀(?)”——然后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三秒,又删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加。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车里。引擎没开,窗户半敞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中午的暑气。温言重新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一直往下翻。翻过合同照片,翻过案卷截图,翻过街景和随手拍的天空,翻到最下面。
一张三年前的家庭合影。他和父母站在老家的门口,阳光照在他们三个人身上。父亲站在左边,手搭在他肩上,母亲站在右边,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线。温言盯着那张照片里母亲的脸。圆脸。短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眼角的纹路像扇子展开。他看了一分钟。一分钟里他没有眨眼。然后他长按那张照片,弹出了选项。他点了“保存到个人收藏”。
他切出去看了一眼“个人收藏”。里面已经有一张截屏了——“以上是全部消息”。和这张母亲的照片并排放着。一张脸。一屏空白。他看了一秒。然后他锁了屏。他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额头低下去,抵着方向盘。方向盘是皮质的,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他的额头贴上去的时候感受到那一层温度。他就那样趴着,没有动。车里很安静。车窗外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被风带进来,又带走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趴着。
他不知道的是,母亲挂掉电话之后,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她看着冰箱上那张她孙子——不,她还没有孙子——只是她儿子和栀栀的合影,照片里两个人站在海边,夕阳照着他们的脸。她看了一眼,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这小子,连栀栀是谁都忘了。”她笑了一下,把照片往冰箱门中间推了推,让它更显眼一些。然后她继续包饺子。
温言也不知道,许女士此刻正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坐在一张折叠桌前,把保护令和诉讼受理通知书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桌面的玻璃板下面。她看着那两份文件,手指沿着纸边划了一遍。然后她打开手机,给温言发了一条消息:“温律师,谢谢。”没有收到回复。
温言还在车里趴着。额头抵着方向盘。仪表盘上的手机黑着屏,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