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把转账记录摊在温言桌上的时候,手指还在抖。那些纸张被他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像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一叠银行流水,红色的数字标注着支出,蓝色的数字标注着收入,密密麻麻像某种心电图。
“温律师,她嫁给我就是图我钱,”赵宇的声音又急又紧,“现在我家生意出了点问题她就要离婚。这摆明了骗婚,我要拆。”
温言没有马上接话。他伸手翻了翻那叠资料,一页一页看过去。流水很干净,陈妍的账户没有大额取现,没有异常转账,没有把钱往外挪的痕迹。她嫁进来之后反而往这个家里贴了不少——装修、家具、日常开销,这些支出从她账户里划出去的时候,赵宇的账户那时候还没出问题。温言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她要离?”
赵宇说:“对!她主动提的。”
温言把资料合上了:“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赵宇愣住。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耳朵尖开始发红,抿了一下嘴唇,目光从温言脸上移开了。“……我不想离。”他说得很轻,几乎是嘟囔。
温言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来调解室。”
调解室里,温言让赵宇和陈妍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的宽度,两个人都坐在长桌的两端,像谈判桌上的对手。
陈妍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一直攥着包带,皮质的带子在她指腹下被捏得变了形。她穿着素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扎得很低,耳朵上干干净净没有饰品。她全程没有看赵宇一眼,但她的目光不是空的——她在看桌面上的木纹,在数那些纹路,在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温言没有急着开口。他坐在旁边,靠着椅背,观察了五分钟。陈妍的呼吸频率,赵宇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的次数,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那种微妙的张力——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别扭的、互相隔着一条河却都不肯先迈步的僵持。
温言注意到一件事。陈妍看赵宇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恨。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躲,是怕。怕什么?怕他误会。怕他看到自己眼睛红了。怕他发现她其实不想走。
温言合上手里的资料,靠过来,声音平得像一面静水:“你们该合。”
赵宇猛地抬头:“什么?!”
温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两个人中间。他看了看陈妍,又看了看赵宇,说:“她提离婚是因为你家欠债三千万,她想用她的嫁妆给你填坑。但她不好意思说。”
陈妍猛地抬起头来。她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住了下唇,没有让它们掉下来。赵宇愣了三秒。他转头看陈妍,声音哑了:“……真的?”陈妍点了一下头。很小幅度的,像用尽了全部力气。赵宇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张开手臂把她抱住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肩膀在抖。陈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衬衫的胸口位置,湿了一小片。
温言没有看他们。他低头把资料收好,退出调解室,轻轻带上了门。
晚上。温言回到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半,门开了。玄关的灯还没亮,他的脚刚迈过门槛,一个橘色的影子从沙发底下窜出来,蹭着他的脚踝绕了两圈。
“喵——”
温言低头看着那只猫。橘色的,圆滚滚的,像一团被揉过的毛线团。它的脑袋顶着他的脚踝,蹭了一遍又一遍,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微微打着卷——动作熟门熟路,像已经做过一千遍。他换鞋的动作停住了。他不记得养过猫。什么时候养的?谁养的?这只猫为什么在他家?猫又蹭了他一下,仰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两个小光点。温言蹲下来,拎起它脖子上的金属牌翻过来看。
“栀栀。”
他愣在原地。蹲在玄关的地板上,膝盖顶着胸口,手指捏着那块小小的猫牌。金属的边角硌着他的指尖,凉凉的。“栀栀”,这两个字刻在牌子上,字迹清晰。他认得这两个字。猫牌——日历提醒——“给栀栀买礼物”。通讯录——林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猫牌。他低着头,看着那两个字的凹槽里积着一点细小的灰尘。
猫又蹭了他一下,见他没有继续摸它,直接跳上了他的膝盖。他的膝盖被那团温暖压住,猫用脑袋顶他的下巴,一下,两下,三下。熟门熟路。他蹲在那里没有动。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把猫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橘色的光边。
温言站起来的时候猫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落地很轻。他打开了客厅的灯,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猫砂盆——阳台角落,一个浅灰色的封闭式猫砂盆,铲子挂在旁边的钩子上。猫碗——厨房门口,两个,一个水碗一个粮碗,粮碗里的猫粮是满的,粮面上还有一颗一颗的颗粒分明,说明今天有人加过。猫抓板——沙发侧面,麻绳缠的立柱,表面已经被抓得全是细细的毛边,一道道白色的抓痕布满了柱身。猫玩具——沙发底下露出一个毛绒小老鼠的半截尾巴。
这只猫住了很久了。这间公寓里,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存在。他拿起手机,翻相册——想找一张和猫的合影。没有。他翻遍了所有的照片文件夹,没有猫。他又翻了微信聊天记录,搜索“猫”。弹出来一长串,全是林栀发的。“栀栀今天吐毛球了”——附一张照片,猫蜷在沙发垫子上。“栀栀踩奶踩我肚子”——一段十几秒的视频,猫的两只前爪在某个人的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按。“你快回来管管你闺女”——猫把一盆绿植打翻了,土撒了一地。他一条一条往上翻,像在翻一个他不认识的世界的日常记录。翻到半年前,林栀发了一张照片。一只小橘猫,蜷在纸箱里,比现在小了一半,瘦得像一团毛和骨头的混合体。配文:“路边捡的,好小,你说养不养?”
温言的回话:“养。叫栀栀。”
他盯着那两个字。养。叫栀栀。他的回复。他“非要养”的。他不记得了。
猫从他身后绕过来,跳上茶几,蹲在那上面看他。它的尾巴垂下来,末端轻轻扫着茶几的玻璃面。温言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猫见他坐下了,跳下茶几,又跳上他的膝盖,在上面踩了两下,然后蜷成了一个圆。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肚子一起一伏,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温言低头看着它。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我家有一只猫,你认识它吗?”
对方秒回:“你终于问了啊。它叫栀栀,我捡的,你非要养。”
温言看着屏幕。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又打了一行:“我为什么非要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栀回了一句:“你说它脸上那块斑像括号,非要叫栀栀。”
温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低头翻了一下猫的脸——它的左边嘴角上方有一块浅色的毛,在橘色的底色上透出一小片淡淡的金白,形状像一个括号。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又拿起,又放下。他想起了什么,打开和林栀的聊天框,点开她的头像——一幅插画。画里女生侧着脸,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弧线。他低头看猫。猫的那块斑。他把头像放大,又缩小,和猫脸并排放着看了看。他看不出联系。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猫脸特写,打开和林栀的聊天框,选中了那张照片。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取消了发送。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猫翻了个身,一只爪子搭上了他的手腕。温热的一小团重量落在他皮肤上。他低头看了看猫爪——翻过来,肉垫的掌心里有一小块粉色,也是一个浅浅的弧线。他看着那块粉色,拇指在那弧线的边缘停了一下。没有动。然后他轻轻把猫爪放回去了。他的手指在收回来的路上悬空多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但什么也没来。他把手收回来,手机扣在茶几上翻了面,屏幕朝下。没再回。
猫在他膝盖上睡着了。呼噜声从它的胸腔里传出来,细密均匀的震动从布料透进他的皮肤。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的手机翻着面。他没有再把它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