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上午,阳光从书房的百叶窗缝隙里斜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条,落在摊开的日记本封面上。温言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棕色皮面的旧笔记本。
他翻到了第二页。完整的、还没被撕掉的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一行他的字迹,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笔画清晰有力,像是用钢笔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他读了一遍。
“今天确定了。她说‘我喜欢你’,我说‘我也是’。她穿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在咖啡店门口。我心跳很快。她说‘那我们现在算在一起了?’我说‘算’。她笑了。她笑的时候左边脸上有个酒窝。我叫她林栀。她叫我温言。”
温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他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像是在读一个陌生人的日记,读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写下的某一天的心情。心跳很快。他不记得心跳很快是什么感觉。穿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在咖啡店门口。他不记得那家咖啡店。不记得那天是什么天气。不记得自己说了“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还是平的。
他合上日记本。停顿了两秒。然后重新翻开,捏住这一页的右上角。纸面的触感在他指腹上,微微粗糙,带着一点点旧纸特有的毛边。
他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银色金属打火机,它躺在一堆杂物中间,笔、回形针、一枚旧硬币。他拿起打火机,拇指扣住打火轮,用力一滑——火苗窜了出来,橘黄色的,顶端微微泛蓝。他把火苗对着那一页的右下角。他的手指在抖。火苗在空气里晃动,忽左忽右,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明明灭灭。他看着那行字——“她笑的时候左边脸上有个酒窝。”火苗靠近了纸面,差一点就要碰到纸的边缘了。然后他按灭了打火机。金属壳子合上的声音清脆短促,“咔嗒”一声。
他再打——没打着。又打了一次——还是没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打火机,透明燃料仓里还有半仓液体,燃料在透明的壳子里晃了一下,像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还有气。他再试了一次,指腹扣在打火轮上,用力往下压——没有打下去。他的手指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无法再向下施加哪怕一克的力气。
他把打火机放回抽屉。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很轻的,像在冷空气里站久了的那种抖。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握了一下拳,指节收紧,皮肤绷紧,像是要把那个抖压下去。他松开了。手指还在抖。
然后他把那一页完整地扯了下来。纸根沿着书脊被撕开的声音干燥而清晰,嘶啦一声,像什么东西断裂了。他把那页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边缘对齐,指腹压平了折痕。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纸团落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面。
他转回桌面,日记本第二页的位置只剩下一排毛糙的纸根,一根一根竖着,像一排小小的牙齿。他拿起笔,把那些纸根旁边不齐的毛边撕平,手指沿着书脊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压过去。然后他合上了日记本。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碰到了桌角,木头的棱角磕在他的小指外侧,他缩了一下手,低头看到猫不知什么时候蹲在门口。它就蹲在那里,两只前爪并拢,尾巴收在身体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纸团。看了两秒。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出声。他转身走了。
书房门口。温言蹲下来和猫平视。猫没有动,琥珀色的眼睛在暗下来的光线里亮着两个小小的光点。他开口了:“你认识她,对吗?”
猫叫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在回答。然后它站起来,走过来蹭他的脚踝,毛茸茸的身体贴着他的脚踝绕了一圈。温言弯腰把猫抱起来,猫在他怀里踩了两下前爪,然后安静地窝在他的臂弯里。他抱着猫走到客厅,弯腰把它放到沙发上。猫没有跳下来,趴在沙发垫子上,两只前爪收在胸口下面,下巴搁在垫子边缘,看着他的方向。
温言在对面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和林栀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一个字:“你。”拇指停在发送键上方。他的拇指悬在那里,没有按下去。他看了三秒。然后他退出了对话框。锁屏。
猫趴在沙发上,看着他。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头顶着墙壁,眼睛望着天花板。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猫趴着,没有动。温言也没有动。他们就这样在暗下来的客厅里待了很久。
深夜。卧室的灯关了。温言平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窗户外面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矩形光斑,浅浅的橘黄色,照着一片空白的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反正也记不住。留着干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面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附近,像一道凝固的闪电。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那道裂缝的边缘镶了一条细亮的金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眼睛慢慢地合上了。
门口。猫蹲在卧室门槛外面的走廊上。它没有跟进来。它蹲在那儿,尾巴收在身体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两个小小的光点。它看着那个方向——卧室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下面漏出一线极细的光,玄关的灯还亮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客厅。它跳上沙发,在那个还有一点余温的坐垫上蜷成一团,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垃圾桶里的纸团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纸的边角从纸团的缝隙里露出一角,那一角上刚好有一个字:“窝”——“酒窝”的“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个字上。“窝”字的最后一笔在月光里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
没有人把它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