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宝店的灯光打在一排玻璃柜台上,把那些小小的钻石切割面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林栀站在柜台前,弯着腰看了一圈,然后指了中间那颗:“这个能试吗?”
柜员取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了那颗钻戒的全貌——简单的六爪镶嵌,主钻不大,但切割面很干净,在灯光下转了一圈,折射出一道短促的亮弧。她把它戴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好。戒圈贴着指根滑下去的时候没有卡顿,像它本来就该戴在那里。她对着光转着手看了半天,笑了。“帮您包起来?”柜员问。林栀点头:“包起来吧。”
她掏卡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指腹按在卡面上,把那张小小的塑料卡片推过去的时候拇指在卡片边缘搓了一下,像在确认它不是幻觉。柜员接过卡去刷,她站在柜台前面,左手还伸着,低头看着那根戴了钻戒的无名指。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回丝绒托盘上。那颗钻在托盘里安静地躺着,切割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盯着它看了两秒,直到柜员把POS机递过来让她输密码。
晚上。林栀坐在床上,面前放着那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来是白色的衬垫,戒指嵌在中间,被顶灯的光照着,像一小粒凝固的星。她打开来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她把钻戒取出来戴到手上,对着台灯看了又看,转动手腕的角度,让光从不同方向落在那颗石头上。然后她握拳,深呼吸了一次,胸口高高地提起来又缓缓降下去。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温言,我们结婚吧。”
说完了,她看着对面的墙壁愣了一下——然后自己笑了。她捂着脸倒在枕头上,耳朵尖是红的。她翻身拿起手机,打字的时候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格,怕自己打错字。“明天七点,餐厅,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发送。她盯着对话框看,对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只有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她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在笑。
同一片夜色下的另一栋楼里。温言律所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之后没有坐下,先是从内袋里取出支票放在桌上,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很多次。“温律师,我们家小姐要嫁一个穷小子,老爷不同意。您开个价。”他直接把支票推过来,上面的数字还没填,但那个空白栏的位置已经用铅笔画了一条极淡的辅助线。
温言没有看那张支票。“当事人来了吗?”中年男人指了指门外。两个保镖架着一个年轻女生走进来,女生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眼皮红得透亮,脸颊上挂着泪痕,她挣了一下两个保镖的手,没挣开。“我不分手!你们凭什么!”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像是喊了很久。
温言看了她一眼。她哭得很用力,但她看温言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求饶。她在求他不要拆散他们。温言收回视线,对中年男人说:“把老爷子请来。我不跟代理人谈。”中年男人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挂断。二十分钟后,一个白发老人走进来,背着手,步态沉稳,目光先扫过女儿,再落在温言身上。“说吧。”
温言开口,声音平得像一面静水:“老爷子,您女儿和那个男生的事我了解了。您不同意是因为他家欠债?”老人:“对。三千万,他拿什么还?”温言转向女生:“那男生的债,你自己能还吗?”女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然后她点头,很用力的那种点:“我能。我有工作,我存了钱。”温言转回老人:“听见了?”
老人脸色沉了一下:“那也不行——”
温言打断他:“你们该离。”他的声音不大,但老人剩下的话像是被什么截断了,嘴张着,后半句没有说出来。老人看了看女儿,沉默了三秒,然后说:“行。分。现在就分。”女生的眼神从不可置信到空白,再到一种近乎机械的冷漠。她看了温言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别的东西——她在质问他。但温言已经低头签文件了。“明天来办手续。”
人都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温言站起来收拾桌面——文件归拢成一叠,笔插回笔筒,案卷合上摞在桌角。桌角上放着一个相框,木质边框,里面是一张照片。他和林栀的海边合照,夕阳的橘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他搂着她的肩,她靠在他胸口上,都在笑。
温言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看了五秒。他的目光落在照片里那个女生的脸上——圆眼睛,笑起来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弧度。他看了五秒,然后伸出拇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女生的脸。停顿。他的拇指没有拿开,就停在那个弧线的位置,像在等什么。两秒过去了。什么都没来。他又碰了一下,轻轻地。然后他的拇指慢慢收回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谁?”
他把相框扣倒了,面朝下扣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下一个不重要的东西。他关灯之前,顺手打开手机相册,滑到“个人收藏”。里面有三样东西:母亲的照片、一张截屏——“以上是全部消息”、还有那张海边合照。他滑到海边合照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多看了一眼那张合照,然后滑过去了。没有点开。他看了一眼手机上滑过的合照,又看了一眼桌上扣倒的相框。他有一个念头,但说不清楚是什么。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握着它站了两秒,然后锁了门,离开办公室。
楼下。他站在车旁边,拿出手机,看到林栀发来的消息:“明天七点,餐厅,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他盯着“有重要的事”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什么事?”——拇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住,他看了那行字两秒,删掉了。又打:“重要的事是什么?”——又删掉了。最后他只打了一个字:“好。”发送。锁屏。
他上车之前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的窗户——整栋楼大部分窗子都暗着,只有他的那扇是黑的。他不知道桌面上那个扣倒的相框里是谁。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了引擎。车灯亮起来,扫过前面的路面,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
林栀家里。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那一个字的回复映在她的眼睛里。她趴在枕头上又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她不知道,同一时间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温言正站在路边抬头看着那扇暗着的窗户。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看着自己办公室的窗户。他不知道自己桌上有一个扣倒的相框。他不知道自己明天要见的人正在为那句话“好”而翻来覆去睡不着。
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暖色的、冷色的、明灭的、闪烁的。两扇窗隔着几公里。一扇亮着,一扇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