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提前半小时到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餐厅里还没有几桌客人,服务员看到她进来,微微鞠了一躬。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裙子,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边,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今天早上用电卷棒卷了二十分钟。化了淡妆,在镜子前面反复涂了三遍口红,又用纸巾抿掉一层,才觉得颜色刚刚好。
她坐下来之后,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在桌下攥着那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被她攥了一路,从出门到出租车上到走进餐厅,她的拇指一直按在盒子的边角上。攥得指节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她对着窗玻璃照了照自己。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浅蓝色裙子,放下来的头发,淡妆,嘴唇上淡淡的珊瑚色。她抿了一下嘴,嘴角微微翘起来,又压平了。
七点。餐厅的门被推开。温言来了。灰色西装,领带松了一截,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直接过来的。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她。她朝他招手,他走过来坐下。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脸朝着他笑了一下:“你来啦。”温言“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桌上:“吃什么?”林栀:“我点好了,你爱吃的。”温言看了一眼菜单,没有翻开:“行。”他低头看手机。
半秒的停顿。林栀等着他抬头,他没有抬。她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伸手把那杯已经晾温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一份牛排,一份意面,一盘沙拉,两杯柠檬水。摆满了一整张桌子。林栀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用叉子卷了两根意面,卷了三次才送到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咀嚼一件需要时间处理的事情。她的手在桌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那个小盒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温言专心吃饭,偶尔抬一下头,目光从盘子上掠过,落在她的方向但不落在她的脸上。他的余光看到她攥着手,但他没有多看一眼。
林栀深吸一口气。她的胸口提起来,缓缓地降下去,把叉子放在盘子旁边。她的声音稳稳的,甚至带着一点努力压低的笑意:“温言。”
温言抬起头看她。林栀从桌下把手拿上来,手心摊开。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在她的掌心里躺着,盖子已经打开了,丝绒托盘里的钻戒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一颗不大不小的钻石,六爪镶嵌,戒圈是银白色的,在光里转出一道细细的亮弧。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从胸腔里升上来的那种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微颤:“温言,娶我好不好?”
温言看着那颗钻戒。他的目光落在戒指上,从切割面移到戒圈,再移回钻石。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感动,没有慌乱。他的脸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水。他抬起头来,看向她的脸。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感情,没有一丝一毫“我认得你”的痕迹。
他开口了:“你是谁?”
林栀的笑容还在脸上。但那个笑容正在发生变化——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僵住,像有什么东西在冻结它。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合上了。她的声音哑了:“……你说什么?”
温言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
林栀看着他。她的眼眶里涌上来一层亮晶晶的东西,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咬了一下下唇,然后松开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轻轻往后推了一下,她用脚把它推回去的,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看着他,声音是稳的,带着一种被他亲手抽走了所有余地之后的平静:“那我……重新介绍自己。”她张了张嘴——“我叫——”她停住了。
她没有说完。她看了他三秒。然后她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留在了桌上。她拿起包,转身走了。她走得很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匀称而坚定,一直走到餐厅门口。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温言没有抬头看她离开。他一直在看桌上的那颗钻戒。
门合上了。她开始跑。
温言坐在原位,看着那颗钻戒。餐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它的切割面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亮光。他伸手把它捡了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半圈。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字母:W&L。他的拇指停在那两个字母上,从W划到L,又从L划回来。他盯着L看了两秒。耳边响起刚才那个声音——“我叫……”那个声音在空气里散开之后留下了一个余音,一个字母:“L”。她名字里有L。但他说不出全名。
他用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L。横,竖。两道笔画,干净利落。他看着桌面上的那个L,看了两秒。然后拇指按上去——横,竖——把那个L擦掉了。桌面上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痕,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灰痕,像在确认它真的没有了。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擦L的那根拇指,指腹上沾了一点灰。他盯着那点灰看了两秒,用另一只手把它蹭掉了。
他叫来服务员:“买单。”
走出餐厅的时候,城市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的微凉。他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你终于还是忘了她。”工工整整的,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和匿名快递背面的字迹一样。
他截了图,锁屏。他抬头看了看街道两边。路灯亮着,路面还有水渍,像是傍晚下过一场短暂的雨。空的。林栀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个方向。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钻戒——他刚才买单的时候把它揣进了口袋,他不知道为什么捡了它。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灰色的轮廓。手心里的那颗钻戒硌着他的掌心,被体温捂得温热了。他没有再看它。
他不知道,她跑了三条街才停下来。在一条没有人的巷子口,靠着墙,终于让那些一直没掉下来的眼泪落了下来。她蹲在地上,手背抵着嘴,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他的手机里存着她两百三十七条消息,第一百三十八条是“今天好想你”。他回的那句“我也是”,他已经删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今晚有一个陌生女人对他掏出了一颗钻戒,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话,然后走了。她的名字里有一个L。她走了之后,他擦掉了一个用指腹画出来的L。他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把钻戒放回口袋里,钻戒硌着他的腿侧,带着体温,温热。他没有拿出来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