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推门进来的时候,玄关的灯自动亮了。猫迎上来,橘色的毛团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尾巴尖翘着蹭过他的裤腿。他低头看了猫一眼,弯腰换了鞋。那只鞋子刚从脚上脱下来,猫的尾巴扫过鞋柜边缘——那只情侣杯被尾巴尖带了一下,从边缘滑落,磕在地砖上。碎了。
声响清脆短促,像一截树枝被折断。温言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白色的瓷片四分五裂地摊在米灰色的地砖上,边缘锋利地翘起来,映着头顶的灯光。他蹲下来,伸手去拾第一块碎片的时候,指腹触到锋利的瓷边——划了一下。伤口很小,一道细细的白线,过了一会儿才渗出一颗极小的血珠。他没有管它,把那块碎片翻过来。杯底朝着他,一行字印在瓷面上:“你是我的例外。”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碎片和其他的碎片一起扫进垃圾桶里。没有留。没有犹豫。他站起来,走进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槽,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书房没有开灯。他坐下来,手指摸到抽屉的拉手,拉开。日记本安静地躺在里面,棕色皮面在从窗帘透进来的路灯光里泛着微微的旧光。他抽出来,翻到第三页。第一页撕了,第二页撕了,第三页还在。上面只有一行字:“林栀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林栀。”刚才餐厅里那个女生。她叫林栀。他张了一下嘴,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林栀。“L”——耳边那个没说完的声音——“我叫……”——林。她没有说完的名字,是林。他认出这两个字了。他认识她。至少——他曾经认识她。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椅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他抓起手机,拨“林栀”。关机。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发了条消息:“你在哪?”——发出去了,没有回应。他冲出书房。
公寓楼下。温言跑出单元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初夏深夜的风带着一股微微的凉意,灌进他还没系好的领口。他站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左边是车流,右边是车流,前面是一条笔直延伸的马路,路灯在路面上连成一条光链。他不知道该往哪追。林栀是哪边跑的?他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她早就不见了。他刚才甚至没问她叫什么——他问的是“你是谁”。他站在路灯底下,拿出手机,翻到她的聊天框。头像是一幅插画,画着一男一女坐在天台边,女的靠在男的肩上,脚边趴着一只猫。他把头像放大——画里女生的左边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弧形,像一道浅浅的弧线。他盯着那个弧形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围。全是楼,没有天台。
他蹲了下来。那件灰色西装的下摆垂落在地面上,沾了灰。他蹲在路灯底下,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林栀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在哪?”。没有回应。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脸。手背贴着额头,手掌盖住了眼睛。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他在哭。没有声音的哭,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背的弧度往下淌,滴在灰色的西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他只知道刚才那个女生走了。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她走了。
他蹲了很久。久到路灯在他的影子上微微偏了一个角度。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把泪痕擦干。他走回家,上楼,开门。猫在门口等他。他弯腰摸了摸猫的背,猫蹭了他的手一下,温热毛茸茸的一小团。他走进书房,把抽屉里那个钻戒盒拿出来打开——那颗钻戒还在。他用食指把钻戒转了一圈,戒圈内侧的刻字露出来:W&L。他看了很久。L。林。他刚才在日记上看到了。他拿起笔,在日记第三页“林栀向我求婚了”下面写了一行字:“L。林。林栀。她叫林栀。”然后他合上日记本,把钻戒盒放在日记本上面。他低头看到垃圾桶边缘露出那块碎瓷片的一角——破碎的边缘朝上,“你是我的例”几个字露在光里。他伸手把碎片又捡了起来,翻过来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钻戒盒,看了看戒圈上的L。他左手拿着碎片,右手拿着钻戒盒,两样东西同时对着光。他看了五秒。然后他把碎片轻轻放回垃圾桶——不是扔,是放。钻戒盒放回桌上。
猫跳上书桌,趴在钻戒盒旁边,看着他。温言坐在椅子上,靠进椅背,伸手关掉了台灯。房间里暗了一半——只剩下玄关的灯还亮着,光从书房半掩的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带。猫趴在暗处和亮处的交界,半边身体被光照着,半边身体藏在阴影里。温言在暗处,看着猫。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她叫什么?”猫没有回答。猫从暗处和亮处的交界站起来——走了几步,走到温言脚边,趴下了。它选了暗处。温言低头看着猫。他伸出手,轻轻放在猫的背上,停顿了一下,感受着猫的呼吸起伏和体温在掌心下慢慢传导。然后他收回了手,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那块碎瓷片的边缘在玄关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他看了两秒,然后带上了书房门。锁舌弹出,合上门框的声音很轻。
灯没有全关。玄关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线窄窄的光。那道光没有消失,细长的一条亮痕,安静地躺在书房木地板上,像一道凝固的、不会熄灭的缝隙。猫在暗处趴着,也没有叫。它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书房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个叫林栀的女生此刻正在哪里。他只知道她的名字里有一个L,她在戒指上刻了一个L,他刚刚在日记上写下了“L。林。林栀。她叫林栀。”他唯一记得的,是一个字母。那个字母会留在他脑子里,像一道门缝底下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