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办公室安静得不像话。温言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两份文件,页边干干净净,没有批注,没有划线。他坐在那里盯着桌面中央的位置——那个扣倒的相框。木质边框朝上,照片朝下,被压在最底层,像一件他故意遗忘的东西。他没有把它翻过来。他没有看它。他只是盯着那个扣着的框看了很久。
老周敲门进来的时候,温言没有抬头。他听着门被推开的声音,听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听着老周站在他桌前半步的位置停下来。老周的声音比平时低:“过来我办公室一趟。”温言抬起眼,看到了老周的脸——老周的眉头是微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转身往外走了。温言站起来,跟过去。
老周办公室的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咔嗒一声,像某种仪式。
老周坐进大班椅里,没有让温言坐下。他直接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压在桌面上的重量:“你最近状态不对。案子拖了三个,客户投诉你心不在焉。”温言靠着门,背贴着木门板,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抬头看着老周,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玻璃上:“你早就知道我会忘,对不对?”
老周顿住了。
那三秒的沉默里,温言看到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老周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收紧了,又松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空调自动切换了一次风量。然后老周把眼镜摘了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揉了一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去:“你妈当初找到我,跪在我办公室地板上。”温言站在门口,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垂在腿侧。他没有动。
老周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她说——‘别让他知道自己会忘,他会疯的。’”温言的手垂在腿侧,指节微微蜷了一下。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挤压着肺叶的边缘。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上午的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白晃晃的光。老周背对着他,声音穿过那层光传过来:“这能力是你爸传给你的。”温言站在原地。他没有说话。老周继续:“他当年比我早入行十年,也是从无败绩。最后他忘了所有人——忘了我,忘了你妈,忘了他自己。”老周停顿了一下,像在选择要不要说下一句。然后他说了:“你妈把他送进疗养院的时候,他看着你妈问‘你是谁’。”
温言的手开始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在微微颤抖,不太明显,但能看见指腹在空气里细微地晃动。他把那只手收进裤袋里,攥紧了。攥到指节发白。他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老周没有回头:“七年前。”七年前。温言算了一下年龄,他那时候在做什么?在大学。毕业答辩。找第一份工作。他那时候每天给母亲打电话,她每次都笑着说“你爸挺好的,身体不错,你别担心”。他从来没有多问过。
温言很久没说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前倾,两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能看到自己鞋尖前的地板,深棕色的木地板,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沙发脚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开口了:“我爸……还活着吗?”
老周没有回答。窗外的光落在老周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温言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他在哪?”老周转过身来:“你要去看他?你现在这个状态——”温言站起来。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有一种不容迟疑的力度。“我问你在哪。”
老周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镇流器细微的嗡鸣。老周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对折的纸,写了一个地址。他把纸推过来,温言低头看了一眼——一行字,疗养院的名称和一串门牌号。他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谢了。”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老周站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自己刚刚写过字的那只手。笔还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他把它放回笔筒里,放歪了。他没有把它扶正。
走廊里,温言走回自己办公室的时候路过前台,小刘正抱着一个快递盒子迎面走过来,看到他愣了一下:“温律,您脸色——”温言没有停步,直接走过去了。小刘的话咽回去,站在走廊里回头看着他的背影。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面。门关上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温言坐到椅子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对折的纸。纸的边角硬挺,折痕锋利。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隔着西装布料按了按那个折角,确认它还在。他打开手机。通讯录里滑到“妈”。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儿子?”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快的,带着那种固定的、永远不会变的语调。温言闭了一下眼。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妈。”然后他顿了一下。那一个字之后他停了很久,久到母亲又问了一遍:“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昨天忘了给你打电话。”母亲笑了:“你哪记得给我打电话?上周回来不还说下次把栀栀——”她停住了。像被什么截断了。然后她继续说,语气没变,但那半秒的停顿像一道缝:“……行了行了,我这忙着呢,晚上再聊。”挂了。
温言听着忙音。母亲没有说“栀栀”的后半句。她收住了。她为什么收住了?他不知道。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口袋里的那张纸硌着他的腿。他低头看着桌面——那面扣倒的相框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木质边框朝上,照片朝下,像一块小小的墓碑。他伸手把它翻了过来。照片上的两个人搂着站在海边,夕阳照在脸上,都笑着。他看了三秒,又扣了回去。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纸的折痕。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老周的办公室门关着,那扇深棕色的门板安静地立在走廊尽头,像一堵什么也敲不开的墙。
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从十九到十八,从十八到十七。他靠着电梯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光从电梯门缝里透进来,在鞋面上闪了一下,又灭了。他不知道他要去的那家疗养院门口是什么样子的。他也没问老周,他父亲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认出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他的声音。他只知道口袋里那张纸一直在硌着他,像一个不肯消失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