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把冷气吹向沙发上的两个人。丈夫翘着二郎腿，手机横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游戏音效。妻子缩在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张沙发的距离，像中间坐着一个透明的人。妻子的眼睛红肿，眼皮被泪水浸得发亮，手一直绞着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细丝，在指尖缠成一团。
丈夫先开口了。他没有抬头，拇指还在屏幕上滑动，声音像在谈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温律师，我出轨了，但我还想过，你帮我‘合’一下。”妻子猛地抬头，声音又哑又锐：“我不合！我要离！”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把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个团，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温言坐在旁边，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到妻子脸上，又移回丈夫脸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两个人。空气里的冷战隔着三米的距离，像一根绷紧的弦，没有人碰它，但它随时会断。
他站起来：“去我办公室谈。”
办公室里。温言把两个人分开了，先见丈夫。丈夫全程坐姿放松，靠在椅背上，手插在口袋里，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带着一层轻飘飘的外壳：“我会改的，你让她回来就行。她现在就是气头上，过几天就好了。”温言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你先出去。”丈夫站起来走了，门合上的声音比正常力度重了一些。
然后妻子进来了。她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肩膀缩着，手里揉着一团已经不成形状的纸巾，纸纤维被她揉得发毛了。她开口之前先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停住了，像是胸腔里没有足够的空间让她完成一次深呼吸。“他出轨三次了。每一次都说改，每一次都再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在那团纸巾上反复摩挲。“我这次真的坚持不住了。”
温言看着她。他认出了她眼里的那种神色——她不是在求助，她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有人听她说话，确认她的崩溃是被看见的。他的嘴张了一下：“你们该……”那三个字的前两个字已经在空气里了，“你们该”。第三个字卡在了喉咙里。他没有说下去。那个字像一个楔子堵在那里，他咽了一下，把它吞回去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压下去。他想起了一颗钻戒，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想起一个没有说完的名字——“我叫——”想起一封信，背面有一行他自己的字，“温言写于一年前”。他睁开眼。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了回去。“这案子我不接。”
妻子愣住了。她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了一下。“为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温言停了三秒，然后说了四个字：“……能力有限。”
门被推开了。老周走进来的时候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他站在门口，先看了妻子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温言脸上。“三百万的单你不接？你脑子——”
“我不想再忘了。”温言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房间安静下来。老周看着他，没有接话，话在喉咙里停住了。他看了看温言的表情，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办公室角落那盆绿植，像是忽然对它的长势产生了兴趣。妻子在旁边小声重复了那四个字：“……忘了？”她看着温言，像是在等一个解释。温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椅背后面绕出来，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走廊里的时候身后的高跟鞋声响了起来。她追出来了。她在走廊中间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袋重物落地。她的手抱住了他的腿，手指攥着他西裤的布料，攥得太用力了，指节在布料外面凸出坚硬的轮廓。“温律师，你不帮我，我真的没地方去了。我娘家不让回，他没家暴但我斗不过他……我只有你了。”
温言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眼泪已经涌出来了，和刚才在办公室里忍住的那些混在一起，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她仰着头看他，眼里的光和那天林栀在餐厅里看他的光一模一样。他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口袋里那封信的边角硌了一下他的胸口。坚硬的，带棱角的，被体温焐得温热的一小片纸。他愣了一下。他的手在口袋外面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她扶了起来。“你跟我来。”
办公室里。温言把法典翻到相关条款那一页，用红笔在几行下面划了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晰而均匀。他合上书，看着她。“财产分割我们不靠‘合’或‘离’，靠证据。你回去收集这三样东西——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证人证言。我来打。”妻子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几道红线的位置，像在确认它们真的存在。她点了下头。“正常打。不用那个。”温言又说了一遍。她看着他，又点了一下头。
她走了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温言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那只手。红笔的笔帽还咬在笔杆上，笔尖接触纸面的地方微微泛着润光。他翻开法典，把刚才划线的几页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条文上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确认自己理解它们的含义。他在用法律思考问题。他在用法律解决问题。他在用法律代替那个他已经不敢再用的东西。
口袋里的信安静地躺在那里，边角硌着他的腿侧。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只是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条线牵着他，让他不至于掉进自己无法理解的黑暗里。那封信是他一年前写的。他一年前就在对今天自己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开始从建筑轮廓后面浮出来。温言合上法典，把它放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远远的红色的刹车灯和白色的前照灯连成两条流动的线。他不知道那个叫林栀的女生现在在哪，他不知道一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提前写一封信放在她那里，他只知道刚才在走廊里他蹲下去扶那个女人的时候，信硌了他一下。他愣了一下。那个“愣”像是一道缝，让什么东西透了进来。但那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忘了。这是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