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力度比正常大了些,门板撞在门吸上发出短促的闷响。赵总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生,眼睛已经哭红了,眼眶边缘泛着粉色,像是从进门之前就开始哭的。赵总把支票拍在桌上的时候,支票的一角卷起来了一下,他用手掌压平了,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像是确认它足够平整。“一千万。拆了我女儿和那个穷小子的婚事。”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数字栏里填着七位数,一后面跟着七个零,排列整齐,墨迹已干,看不出是几时填的。他没有伸手碰它。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赵总身后的女生,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赵总脸上。“赵总,这案子我不接。”
赵总笑了一声。那声笑短促而轻,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这句话落地时接住它。“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拒绝别人的吧?最后怎样?”
温言的手停了。他正在合上一份案卷,手指停在封面的边缘,没有再移动。赵总把手机推到桌上——屏幕亮着,是一张照片。疗养院门口,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瘦削的,灰白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目光看向镜头之外的方向。轮椅的扶手边挂着一个小水壶,像护工挂上去的。背景是一面米黄色的墙,墙角有一排绿色的低矮灌木。温言盯着那张照片。他认得那个门口的台阶,虽然从没有去过。他认得那把轮椅的型号,因为他母亲在电话里提过一次。他不认得那张脸。
赵总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你爸在这家疗养院住了七年了。你妈每月去看他三次。但你一次都没去过——因为你不记得你爸长什么样了,对吧?”他俯身将手机往温言面前又推近了一点,屏幕反光闪了一下。“对吧”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的最后一声回响。
温言慢慢站起来。他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椅子没有往后滑,他的腿抵着桌沿,膝盖顶住抽屉的拉手。赵总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的距离不算远,桌面上的支票和手机各自占据一角。“温言,我不在乎你怎么做到的。你要么拆了我女儿的婚事,拿一千万走人。要么我把你这‘开口即逆转’的本事捅给司法协会,你猜你还能不能执业?”
赵总的女儿在后面伸手扯了一下父亲的袖子。“爸别这样——”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在求情。赵总甩开了她的手,没有回头看她。
温言看着那个女生。她的眼睛还在红着,睫毛被泪水沾湿成一缕一缕的,但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她被带到这里之前,就已经知道结局是什么了。那个眼神让温言想起另一双眼睛。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一个女人手心摊开,深蓝色丝绒盒子里有一颗钻戒,她说“温言,娶我好不好”。他想起那双眼睛里的光。他被那个回忆刺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想拒绝。赵总的女儿在等他说“不”,她眼里的求饶一直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但他想起了另一件事。那张照片,轮椅,深蓝色棉外套,护工挂在水壶上的那根细绳。他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了。他不记得他的声音,也不记得他的脸。如果他现在说“不”,赵总会把他的能力捅出去,司法协会会调查,老周会被牵连,而他的父亲……那个他连脸都不记得的人,还会在那家疗养院里躺下去。他闭上眼。
“你们该离。”
他说完了,眼睛还闭着。他听到赵总的女儿吸了一口气,那个吸气声不像哭泣,不像惊讶,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断裂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她脸上的哭容已经消失了。她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冷淡的、近乎机械的平静,好像刚才那个哭红眼睛的女生从来不存在。她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行。分。现在就分。”她转身就走,脚步干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均匀而坚定,和进门时拖着步伐的姿态判若两人。赵总满意地收起支票,手指沿着折叠线对齐了一下,放回内袋。“钱明天到账。”他走了。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温言撑着桌子没动。他的掌根压在桌面的边缘,身体的重心前倾了一部分,另一部分还留在椅子上。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空调的自动风量跳了一档,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卷了一下边。
他脑子里闪过一张脸。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马尾辫高高扎着,在操场边上对他笑。他记得她在笑,她站在跑道的白线外侧,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头发边缘镀了一层金边。他拼命想看清她的脸——他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抓了一下。手指握紧了,指尖抵在掌心里,握成了一个拳头。空的。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纹清晰,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掌心那一小片凹痕里。他记得有一个女生对他笑过。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笑的时候嘴角是往左还是往右。他只知道她曾经对他笑过,他曾经喜欢过她。那个“喜欢”还在吗?他感觉了一下——什么都感觉不到。空了。它像一道褪色的墙面,颜色已经剥落,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灰。他试图触摸它,手指穿过去了。只剩下“好像喜欢过谁”这个空壳。那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句没有主人的回声。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手贴在墙面上停了一下。墙面微凉,涂料的光滑表面在他掌心里蹭出一道微微的阻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还是空的。然后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文件柜。柜子的金属表面传来一阵凉意,透过衬衫渗进脊背。他坐在那里,膝盖立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在继续吹风,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传来远远的车流声,像城市的呼吸。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灰蓝,暗了下去。
晚上。温言推门进公寓。玄关灯亮了一下,猫从客厅跑过来,橘色的毛团蹭着他的脚踝绕了两圈,尾巴尖扫过他的裤腿。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背。猫呼噜起来,胸腔里的震动透过毛皮传到他的手指上,细微的、均匀的,像一小片活着的暖意。他低头看着猫,开口了:“喜欢……是什么感觉?”猫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玄关灯光下亮着两个小小的光点,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温热的,带着细小的粗糙质感。温言蹲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知道,赵总的女儿走出律所大楼之后,在路边站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然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之后她给那个“穷小子”发了一条消息——“不用等我了。”发送。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她也不知道,温言刚才说出“你们该离”的时候,他忘掉的那个穿校服的女生,此刻正在另一个城市,早已结婚生子,过着和高中时代毫无关系的生活。她不知道那个人曾经喜欢过她,他也不知道他曾经喜欢过她。那个名字从他脑子里消失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一滴水蒸发了,连水痕都没有。他唯一剩下的,就是“好像喜欢过谁”这五个字。它们在公寓玄关的灯光下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猫的呼噜声里,被一起带进了夜晚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