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沙发上,一对年轻男女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着,穿着得体,但姿势都不太自然。女生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腹轻轻抠着牛仔裤的布料边缘。男生的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地板上一道细长的划痕上。他们之间没有语言,也没有触碰,像两个被安排在同一张沙发上的陌生人。女生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楚:“温律师,我们是形婚。他喜欢男的,我喜欢女的。上个月被我妈发现了,逼我们离婚。我们来找你‘拆’。”男生点了点头,补充道:“但我们其实过得挺好的,就各过各的。”
温言靠着椅背,目光从女生脸上移到男生脸上,又移回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分开谈吧。”
办公室里。温言单独先见了女生。她坐下来之后整个人松快了很多,肩膀从耳朵旁边放了下来,身体陷进椅子里,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绷着那个姿势了。“我俩是同学,家里催得紧就结了。他有男朋友,我也有女朋友。四年了,像室友。”她停了停,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但他对我特别好,我妈住院他陪了一整夜。”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轻了一点,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他陪了一整夜”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带着一种她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和。
温言听完,没有马上回应。他在心里把“室友”和“陪了一整夜”放在一起,它们中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他没有指出它,只是说:“让他进来吧。”
男生进来的时候,手还插在口袋里,坐到刚才女生坐过的椅子上。他的坐姿比女生更紧绷一些,背部没有靠到椅背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交握在膝盖前面,指节微微凸起。“她女朋友劈腿了,这半年她其实挺难的。”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我……我也不能不管她。”
温言合上了笔帽,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你们该合。”男生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像被这句话砸中了一样:“啊?”温言看着他:“你刚才说‘我也不能不管她’的时候,你耳根红了。”男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触到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那里的温度。他张了张嘴,合上了,没有反驳。
两个人一起进来的时候,中间隔着的那一个座位的距离还在,但温言注意到女生的脚步比进门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什么。他没有让他们坐下。“你们不用拆。”他看了看男生,“你喜欢她。”又看了看女生,“你也依赖他。承认吧,假戏真做了。”女生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一朵被温水泡开的花。她和男生对视了一下,又低下了头。男生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好像是。”女生的耳朵尖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温言站起来:“案子撤销,我不收费。回去好好过日子。”
他们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处,男生的手垂在身侧,女生的手指动了动,然后他们牵住了手。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们站在角落里,手还牵在一起。
温言站在窗边看着他们下楼。两道人影走出大楼门口的时候,手还是牵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摊开在身侧,掌纹清晰,没有任何温度。他想起刚才女生低头时耳根的红,想起男生说“耳根红了”时抬手摸耳朵的停顿。那些细微的反应里有一些他不知道怎么定义的东西。他把手插进了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封信的边角,折痕整齐,纸张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他转身回到桌前。
晚上。公寓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拢在桌面中央,把日记本封面照得半亮半暗。温言翻开日记本,手指停在最新一页的边缘,捻了一下。他发现少了一页。原本那里应该有一页纸的,书脊处残存着一小截被撕掉后留下的毛边,指甲盖长短,像一道细小的伤口。他盯着那条毛边看了几秒,然后拼命回想那一页写了什么——画面像隔着一层水在晃动,看不清轮廓,也听不到声音。他合上日记本,站起来走到客厅。猫趴在沙发上,橘色的毛团蜷成一个圆,尾巴盖住鼻尖。他过去坐下的时候猫感知到了动静,耳朵转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伸向前方,后腿蹬直了,像一根弹簧被拉开又收回。它跳上他的膝盖,在他腿上踩了两下,然后蜷缩成一个更小的圆,继续闭上了眼睛。
温言摸了摸猫的背。他的手指穿过它的毛,触到它身体上那层细微的温度,那层温度从他的指腹进入皮肤。没有感觉。他的手指记得以前摸这只猫的时候胸口会暖一下,像有一小团热量从猫的体温传导到他的胸腔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低头看着猫,又看着自己的手。手停在猫背上,指尖嵌入橘色的毛层里,能感受到猫的呼吸一起一伏的幅度,但他感受不到任何回响。他只是摸了一只猫而已。他轻轻地把猫从膝盖上抱下去,放回沙发上,它的身体在落座的时候微微蜷缩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了。他站起来走开了。
书房门在他身后半掩着。他又坐回书桌前,翻开日记本,找到刚才发现少了一页的位置。他的拇指按在那条毛边上,沿着它蹭了一个来回,指腹被纸纤维刮出细小的摩擦感。他拼命回想那一页曾经写过的内容,像在回忆一个做梦时记不住的梦。他只知道它曾经在那里。现在那里空了。他低头看着那一页缺失留下的空隙,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空白的位置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他不记得那一页上写了什么。不记得那页纸被撕掉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不记得它是被他撕的还是别人撕的。他只知道它已经不在了,而他甚至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短视频平台推了一条通知:“栀子的画 更新了新作品。”他点开了它。一幅插画,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中间摆着两个空盘子,窗外的天色是黄昏的橘红色。男生的轮廓还是涂黑的,女生的侧脸上有一道被光影勾勒出来的弧线。他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过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有再多看一眼,也没有去确认那幅画里有没有酒窝。他只是觉得画得不错,构图可以,颜色选得暖和。然后他拿起笔,在日记本的最新一页上写下了四个字:“又少了一页。”他写完之后看着那四个字,笔尖悬停在上方。他不知道自己丢掉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空白的位置曾经有一行字在那里。那行字现在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沙地,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猫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呼噜声均匀而绵长,像一小片不会停歇的引擎。他不知道那个女生此刻在另一个城市的出租屋里刚画完那幅插画,把画笔放回笔筒,然后盯着画里那个涂黑的轮廓发了一会儿呆。她不知道自己画这些画还有没有意义,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看到它们。但她继续画着,因为那是她唯一还能和他保持连接的方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又少了一页,不记得那一页是什么。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没有任何波动。摸猫的时候胸口没有暖一下,看画的时候心没有被扯动。一切都在,又都不在,像一层薄薄的冰壳覆盖在水的表面上,看起来完整,但下面已经不再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