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书房里光线还是冷的。窗帘没有完全拉开，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摊开的日记本封面照得边缘模糊。温言坐在桌前，右手按在日记本的封面上，按了一下，然后翻开了它。
他今天要做一件事。他数数还剩多少页。他的手指从第一页开始翻，第一页撕了，纸根还在，毛糙的一小排像被修剪过的断茬。第二页撕了，只剩贴着书脊的纸根。第三页还在，纸面上有一道干涸的水痕——他记得那是他蹲在路边哭过后回家写的，但他不记得自己哭过了。第四到第七页撕了，只剩半边纸根和一条条断裂的纤维。第八页还在，上面画了一个问号，旁边有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潦草字迹。第九页以后全是纸根，有的撕得齐整，有的撕得歪歪扭扭。他数了数剩下的完整页数——三张。六面。一本曾经厚厚的日记本，现在只剩三张纸了。他把手按在最后一张纸的边缘，指腹贴着纸面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真的还在。
他合上日记本。下一秒，剧烈的疼从太阳穴两侧涌上来，像有人在用锤子从内部敲打他的颅骨。他猛地按住头，指节在太阳穴附近收拢，指甲压进皮肤里。脑子里像有一块巨大的东西堵着，翻不过来，他试图回想那些被撕掉的内容——他记得他写过很多东西，记得他写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记得墨水的气味。但内容？全没了。一块一块的空白像被挖掉的拼图碎片，边缘整齐光滑，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那些画面。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住桌沿，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指节发白。他的额头抵在桌腿边沿，木头的纹理硌着他的皮肤，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呼吸粗重，像在对抗什么不断收紧的东西。猫从门口跑过来，橘色的毛团蹭过他的胳膊。它的头拱了一下他的手肘，又拱了一下，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他裸露的小臂皮肤上。他缩了一下手，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猫退后半步，蹲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再靠近。它蹲在那里，尾巴收在身体旁边，像在等一个它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信号。
疼痛逐渐退去了，像潮水被什么力量缓缓拉回去，留下了湿漉漉的空旷感。他靠着桌腿坐在地上，膝盖曲起来，背抵着木质的柜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渗进后腰。他拿起手机，拨了老周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喂？”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像隔着一层水。温言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需要用力才能让声带振动到足够的幅度：“我到底忘了多少人？”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手机听筒里只剩下背景里细微的电流声。老周没有说话。温言等了一会儿，声音又低了一点：“你回答我。”老周的声音从那一头传过来，很低的，像是被压了又压才挤出来的：“你忘了你妈。”
温言握着手机没有动。他每天跟母亲通电话，前天还打了。她喊他“儿子”，他喊她“妈”。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永远带着一种固定的温度，那个温度他认得。但他仔细想她的脸——想不出来。他知道她有短头发，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线。这些是照片上看的，是从一张三年前的合影里确认过的事实。他自己脑子里没有那张脸。一张都没有。他靠着桌腿坐着，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老周的呼吸声在沉默中一起一伏，像某种正在缓慢消耗的东西。温言挂断了电话。
他打开相册，滑到“个人收藏”。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截屏——“以上是全部消息”，还有一张三年前的家庭合影，他和父母站在老家的门口，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点开那张合影，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向外推，把照片放大了。放大了，再放大。母亲的轮廓从画面中浮出来，短发，圆脸，笑眯了眼。他把照片继续放大，直到屏幕上只剩母亲的脸，把她肩膀以上的部分裁切干净，只剩下那张笑眯了眼的面孔。他长按屏幕，弹出了选项——设为墙纸。他点了确认。锁屏。屏幕上就是母亲的脸。解锁。看到的还是母亲的脸。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就这样看着屏幕上那个笑眯了眼的女人。他知道这是他妈。但他不记得她笑的声音，也不记得她笑的时候眼角会有几条纹路。不记得她喊他“儿子”的时候嘴唇的形状。他靠着照片在“认”自己的妈。他每天对着手机叫“妈”，然后锁屏，看着屏幕上一张被放大的、被裁切过的、被固定在像素网格里的笑脸。那是他唯一的凭证。他靠着桌腿坐在地上，身体的重心完全压在脊柱底端，腰椎抵着桌腿的棱角，有一点硌。他没有调整姿势。
猫还蹲在一步远的地方。它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映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他也不知道那张壁纸上的脸还能在他的手机里存多久，还能在他的记忆里挂住多久。那些东西不会回来了，他得靠着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碎片继续辨认这个世界——一个名字，一个字母，一张被放大的照片，一个被涂黑的轮廓，一封信背后的小字。他所有的依靠都在这里了。手机屏幕上母亲还在笑着，她被像素定格在那个表情上，不会再改变了。
阳光从窗外移动了一段距离，把桌角的阴影拉长了一些，又拉长了一些。手机的屏幕没有熄灭，因为温言一直看着它，看着屏幕上那张经过放大被裁切过的笑脸，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木板，木板上面刻着一个名字，但他不认识那个名字了，他只知道那块木板能让他浮起来。他靠着桌腿坐在地板上，动不了，也不想动。猫蹲在一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又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