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办公室里很安静。温言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看完的案卷，但他没有翻动下一页。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显示是“妈”。壁纸上母亲的脸被来电显示遮住了，只剩下一个名字和一个预设的铃音。温言接起来：“喂？”那声“喂”是他惯常的接听语气，平稳、简洁、没有多余的温度。然后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儿子，在忙啊？最近怎么不回家？”她的声音带着笑，语调平缓，尾音微微上扬，是一种永远不会变的、让他一听到就觉得熟悉的调子。他认得这个声音。他认得她喊他“儿子”的时候那两个字的节奏，认得她问“最近怎么不回家”时语气里的关心。他靠着椅背，微微转了一下椅子：“最近案子多。”母亲说：“那你也要注意身体啊。上周回来我看你又瘦了。”温言手上的笔停了。笔尖落在纸面上，停顿在那里，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点，像一粒深色的种子。他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声音也没有变，但他的手停住了。“……妈，我上周回去了？”母亲笑了一声：“你忘啦？你带栀栀一起回来的，栀栀还给我包了饺子呢。那姑娘手真巧，比我包的还好看。”
温言慢慢放下手里的笔。笔杆贴着桌面滚动了一下，撞到文件夹的边缘，停住了。他没有去扶它。母亲还在说话，声音轻快而自然：“你下次回来把栀栀也带上啊，我腌了酸菜，她上次说爱吃。”温言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妈，栀栀是谁？”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然后母亲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刚才短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截断了一瞬：“你这孩子，又逗妈玩。”她继续说，语调恢复了自然的节奏：“行了不跟你说了，记得回来啊。”挂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言握着手机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时长1分43秒。然后屏幕自动跳回了壁纸——母亲的脸。锁屏又亮起，锁屏又亮起。他脑子里“栀栀”两个字弹出来，第一个画面是那只橘猫，蹲在猫碗前面低头吃粮，耳朵微微颤动，尾巴在身后轻轻扫动。那是“栀栀”。猫牌上刻着这两个字。他打开和林栀的聊天记录，在搜索栏里打了“栀栀”。弹出来几百条，全是她发的猫。猫吐毛球，附带一张照片，猫趴在沙发垫子上张着嘴，表情困惑。猫踩奶，一段十几秒的视频，橘色的毛团在她肚子上前爪交替按压。猫睡觉打呼噜，音频文件，播放键旁边有一条短短的波形。他一条一条往上翻，翻过春天、翻过冬天、翻过那些他完全不记得的日子，翻到最前面。半年前的记录。林栀发了一张照片，一个小橘猫蜷在路边的纸箱里，瘦小的，毛色暗淡，眼睛半睁半闭，像刚刚被谁放在那里不久。配文：“路边捡的，好小，你说养不养？”他的回复：“养。叫栀栀。”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又往上滑。再往上，更早的对话，属于他和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她发：“今天好想你。”他回：“我也是。”他看着那条“我也是”，又看了三遍。四个字，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打过。他完全不记得他曾经对一个人说过“我也是”，不记得当时的语境，不记得那个“好想”是什么分量。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段对话，像看一段其他人之间的通信。他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笔。笔帽还咬在笔杆上，他把它拔下来，放在一边。笔尖悬在日记本上空，日记本摊开在桌面上，那一页是空白的，还没写过任何字。他张了一下嘴，胸腔里有一口气被提起来，提到一半停住了。他像在念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从唇齿之间无声地浮现出一个音节：“林……”然后笔落了下来。笔尖接触纸面划过去，从左上到右下，一道短促的横线，墨色均匀地洇进纸纤维里，像一道被划开的伤口。他用拇指腹抹了一下那道划痕，指腹沿着墨迹的路径蹭过去，纸面被他的指纹压实了一些，墨色没有变化。他像要把那个字彻底擦掉，像那个字是一行可以擦除的铅笔字，但他写的是圆珠笔，纸面上只有一道深蓝色的笔痕，擦不掉。他盯着那道擦不掉的痕迹看了两秒。痕迹在灯光下一动不动，像一条小小的疤，永远留在了那里。他合上日记本。
封面上什么也没写，只有棕色皮面被台灯照出一层暗旧的光。他把笔放回笔筒里，笔杆落下去的时候和其他的笔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他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离开日记本的封面。外面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那道划痕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再看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擦不掉了。那是他写下的第一个字——“林”，和一条划掉它的痕迹，和它旁边一大片空白的纸。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打开这一页，也不知道那道痕迹能不能提醒他自己曾经试图写下什么。他只记得他的拇指压着纸面擦过去的时候，纸的触感是粗糙的，带着轻微的纤维阻力，那种触感现在还在他的指腹上，没有消失，像一道浅浅的痕，印在了皮肤里。
窗外传来车流的声音，远远的，像这座城市在呼吸。他没有动，也没有看窗外。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日记本上方，手指弯曲着，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