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正低头整理文件,余光里进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西装笔挺,深灰色的料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均匀的光泽,步伐不快但目标明确。他走到前台前面停了一下,把一张名片从台面上推过来:“沈确,正恒律所。预约了。”前台低头看了名片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没有预约。”沈确已经把名片收回去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而已,然后他侧身绕过前台,径直往里走:“我自己找他也行。”
前台站起来想拦,他身后两个助理已经跟过去了。三个人走走廊里的脚步没有停顿,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像排练过很多次。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力度均匀,不快不慢,门板撞上门吸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沈确走进来,身后两个助理在门口站定,一个把门带上了。温言抬起头来。他靠进椅背里,手中的笔已经放下了。他的目光掠过沈确的脸,又掠过门口两个助理的站位,最后落回沈确的公文包上。沈确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抽出一叠文件,厚厚的一摞,页边整整齐齐。他把它们推到温言面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拍了一下:“温律师,久仰。我查了你三年。”温言看着他没有动,椅子也没有往前滑,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你哪位?”沈确把文件又往前推了一寸,纸角抵着桌面上的鼠标垫边缘,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你所有‘奇迹官司’的案件记录——夫妻态度在你开口后一秒逆转、三天内协议签完、无一败诉。全国没有第二个律师做得到。”办公室里的空气静止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嗡鸣成了背景里唯一的声响。
温言伸手翻了翻那些文件。都是公开资料,判决书、调解书、庭审记录,每一页都在页边空白处标着日期和案号。但沈确在每一份文件的关键位置都标了一条红线——用红笔在温言“开口”的时间节点上画了一道横线,整齐地压在那个日期下面,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每一段程序流程里温言说话的瞬间。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当庭陈述:你们该离。”旁边又标注了“态度逆转:3秒内”。他合上文件,往后靠进椅背里:“你有证据?”沈确笑了一声,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我没有。”他顿了顿,微微偏了一下头:“但你猜——你那些客户事后反悔的,有几个?”温言的目光没有移开,但沈确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第三下没有落下。沈确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俯身看着他:“我联系了你过去三年的十二个客户,有七个承认事后‘像被下了降头’——她们说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按你说的做。温言,你觉得法院会信你还是信七个证人?”
温言没有说话。他能看到沈确撑在桌面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处没有老茧,像一双从不握笔的手,只做决策。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很浅。
沈确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袖口,手腕从西装袖口里露出一截,表盘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圈冷白色的光:“我今天来不是告你的。是给你打个招呼——我盯上你了。你最好祈祷后面别再出什么‘奇迹’。”他转身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来:“对了,忘了说——你第一个客户王太太,已经签了悔过书,说她当时‘被操控了’。那份悔过书在我手里。”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确的两个助理在门口站了三秒,收走了门边的一个档案盒,温言认出那是他三年前的旧案卷。门合上之后他听到了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三个人的步伐被统一调成了同一个频率。温言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桌上摊着那些复印件,每一页都标着红线,每一页红线的位置都精确地压在他开口的瞬间。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张看了几秒——王太太的案子,第一集,他说的第一句话,那四个字被沈确用红笔圈了两圈,下面有一行打印体的小字:“行为模式:言语触发,即时效应。”他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他没有翻完。他把所有复印件理齐,页边对页边,底角对齐,然后拿着它们走到碎纸机前面。他把纸放进去的时候手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大拇指指腹落在那条被沈确标过红线的位置,纸面上的红色墨水线条已经被他的指纹蹭得有些模糊了。他按下了开关。
碎纸机嗡鸣起来,纸张从入口被卷入的声音细密持续,像某种咬合。纸张进去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一页接一页,那些红线、那些日期、那些被圈起来的四个字,变成一条一条均匀的纸屑从下方落进透明的回收桶里。他靠在桌边,看着那些纸屑落进桶里,白底红线的碎片堆积在一起,层层叠叠。他听着机器的嗡鸣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所有文件都变成了整齐的纸条,然后他关掉了开关。空气安静下来。碎纸机里的纸条还在堆积的表面上微微颤动,然后停住了。温言低头看着那桶细长的纸屑,白色纸条上红色的线段若隐若现,断断续续,像被截断的脉搏记录。他伸手把它拉得更近一些,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小簇纸屑,白色底纸混着断续的红线,轻得像一个褪色的符号。沈确留下的那份口供不在里面,它还在外面。王太太签了名的悔过书在沈确手里,而不是在沈确留下的复印件里。那份复印件可以被碎成纸条,但悔过书本身已经被攥在另一个人的掌心了。
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点开看到的是推送通知——短视频平台,来自“栀子的画”,主页上又多了一幅新插画。他没有点进去,把手机翻了过去。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放文件的那只手,指尖残留着纸张边角划过的触感。沈确来过。沈确说他在三年前就开始了。沈确已经联系了七个愿意作证的客户。沈确手里有一份悔过书。而温言手里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桌上那个碎纸机里一桶已经无法复原的白纸。他的拇指在指腹上蹭了一下,把那些触感磨掉了。
他不知道沈确站在律所楼下给林栀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他还在用。”他不知道林栀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画一幅新的插画,笔在纸上停了一下,颜料在笔尖聚集又散开,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不规则的边界。她放下手机继续画,她知道那条消息意味着什么。温言把手机翻过来,握在手里,看了一眼壁纸。母亲的脸上还有笑容,像素没有消散,仍然在那里。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