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正在接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在键盘上打字。她余光里扫到一个人影冲过走廊的入口,速度太快了,像一阵被什么驱赶着的风。她放下听筒站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门被撞开的声音。她看到一只高跟鞋留在走廊中间,孤零零地躺在米灰色的地砖上,鞋跟朝上,像一枚被遗弃的棋子。那个女人已经赤着一只脚冲进走廊了。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门吸上发出一声比正常音量大的闷响。王太太站在门口,妆已经花了,眼线顺着泪痕淌下来在颧骨上方晕开成灰色的污迹。头发散了,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或泪水粘住了。她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上的红色指甲油边缘已经斑驳了。她冲进来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温言的桌沿,指节扣在木质桌面的边缘,像要把它捏碎。“温律师!我后悔了!我为什么要离婚?!我当时为什么那么坚决?!我连我儿子都没要就签了协议——我是疯了吗?!”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哑,像一把被反复磨钝的刀。温言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寸,椅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王太太抓着他的手——她的手在抖,指甲上还残留着上一次做的美甲残余的碎片,指腹冰凉潮湿,像浸过水之后没有擦干。“我当时脑子里只有‘离’这一个字,”她的声音开始变形,每一个字都像在被什么挤压着,“你说了之后我就什么都想不了了,我就是想把那个男人赶出去——”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气很短促,像胸腔已经满了却没有足够的力量把它排空。“但我儿子判给他了!我现在连儿子的面都见不到了!”她哭到蹲下去,蹲在温言的办公桌旁边,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太紧了,指尖嵌进他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她蹲在那里,身体蜷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妆糊了一脸,睫毛膏和粉底混在一起在颧骨下方形成几道灰色的沟壑,泪水从那些沟壑里淌出来,滴在米灰色的地板上。
温言低头看着她。他拼命想,这个女人是谁?他记得接了一个出轨案,记得收了一张七位数的支票,记得他说了“你们该离”。但眼前这个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她叫什么,她儿子多大,她丈夫是什么人,全都没有画面。他蹲下来,膝盖弯下去,从地上捡起那只遗落在走廊里的高跟鞋放在她脚边。鞋跟朝上,鞋尖朝外,他把它转了一百八十度,让开口的方向朝着她。然后他站起来,走回桌前,拉开档案柜的第三个抽屉,手指沿着标签从前往后滑,停在“王芳离婚案”那一格,抽出了卷宗。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看到照片,精装贵妇坐在真皮沙发上,头发整齐,妆容精致,嘴角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女人——妆花了,头发乱了,哭得肩膀都在抖。是同一个。
王太太自己穿上了鞋。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细小的声响,然后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把泪痕擦得更加模糊,她开始从扭曲的表情里慢慢剥离出一些近似于平静的东西。她看着他:“我来不是要你赔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当时跟我说‘你们该离’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会变成这样?”
温言看着她。他手里的卷宗上清清楚楚写着她当时的诉求、她的签字、那张七位数的支票复印件、一份完整的结案报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那些文字——她的名字,她的陈述,她的委托。她的脸和眼前这张哭花的脸在他脑子里无法重叠,隔着一条无法跨过的裂隙,一边是文字记录确认的事实,另一边是感官完全空白的地带。他开口了:“……对不起。”
那三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很轻。他听到自己发出三个音节,感觉到声带的振动。他不知道这三个字能承载多少东西,它们太短了,像三块薄薄的石头,扔进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连落底的回声都等不到。
王太太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她垂下了眼睛,转身走了。她的背在走出去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挺直了,每一步都踩在重新被穿上的高跟鞋上,脚步从最初的踉跄逐渐恢复成一种勉强的平稳。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温言把卷宗摊开在桌面上,他低下头。委托书上的字迹清晰端正,他认得这是前台录入的格式。支票复印件上的数字七位,盖章清晰,日期栏填着的那个日期,他翻到结案报告那几页的末尾,他看到自己的签名,笔迹流畅干脆,是他一贯的签法,和他平时签其他文件的时候一样。他把卷宗合上,封面写着“王芳离婚案”五个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看了三分钟,或者更久。没有对应的脸。那个名字在纸面上清晰完整,像一枚盖在旧纸上的印章,每一个笔画都坚固。但纸页和纸张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透过这层膜看过去,看到的只有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他把卷宗放回档案柜的第三格,合上了柜门,拉手松开的瞬间金属撞击发出短促的轻响,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内侧那几道月牙形的红痕还在,是王太太刚才攥出来的,边缘微微泛红,有一点点疼。他看了几秒,没有去碰它。他知道它会消下去的,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记住它留下过什么。窗外的城市还在照常运转,车流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隔着玻璃变成一种模糊的低频嗡鸣。温言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那几道红痕在灯光下静静躺在皮肤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