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目前暂时先不必再和恒兴厂的人说这件事。接下来，有关这次的事，我来直接和他们说。”

钱达峰再次上前半步，向前方伸出手臂，抬起手掌，指向电脑屏幕当中的聊天软件页面，用手掌从左向右做出一个“抹”的手势，再往程序页面的斜下方一指。

“你先去问一问振明厂那边的情况吧。问一问他们，26号合同目前的生产进度怎么样，29号合同目前有没有开始生产。如果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你就把合同上面的产品图片再给他们发一遍，或者再把合同里面规定的那些细节要求再给他们讲一遍。目前，在他们那边，无论是一线的生产工人，还是专门负责和你联络的人，都有可能记不全我们在合同里面列举出来的要求。只要他们还有什么搞不清楚、弄不明白的地方，你就一定要对他们说明白。这样一来，才有可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出差错、耽误事的可能性。”

“没问题，钱总！”

王腾飞当即用力点头，随即高声应答，再用鼠标指针点击位于聊天列表下方的一个账号图标，打开另外一个聊天页面。

钱达峰不紧不慢地点头，随即走到汤涌的工位旁边，站到汤涌的座位之后，把目光投向汤涌的办公电脑。他注意到，汤涌的办公电脑的显示器屏幕上只有聊天软件的页面，没有其他正在运行的程序。

“小汤，你把这些天你们几个所有打车、坐公交、坐地铁出门办事的发票全都汇集一下，然后把它们全都发到工作群里面。等小施过来之后，我会和她一起看一看，哪些可以做到公司的账里面、哪些可以给你们报销。还有，你把你这几天去不同的机构、部门办事的记录也整理一下，把所有能够留下证据的文件或者图片内容都放到网盘里面。”

“嗯……好的，钱总。没问题。”

汤涌略微犹豫一下，随即稳稳地点头，把自己的手机从桌面上拿出来，开始摆弄手机上面的应用程序。

钱达峰再次把目光投向显示器屏幕，扫视汤涌的聊天软件当中的聊天列表，随即不紧不慢地走回到经理室的房门前方，略微低下头，先把目光投向齐承光，再把目光投向韩霜。

“小齐，小韩，你们两个先一起过来一下吧。我们再讨论一下面试那两个应聘者的事。过一会儿，第一个应聘者应该就会到。”

“嗯……好的，钱总。”

齐承光略微犹豫一下，随即稳稳地点头。他连续移动鼠标，把屏幕表面显示出来的所有窗口全部最小化，让桌面重新显示出来。

“没问题，钱总。”

韩霜也轻轻地点头，随即把自己的电脑当中的另外一个聊天软件的主页面最小化。此时此刻，那个聊天软件当中的多个并存的聊天窗口当中已经有两个窗口的标签开始闪烁光芒。

齐承光和韩霜依次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跟到钱达峰身后。三个人一同走向经理室。

钱达峰率先大踏步地走回到经理室之内，把自己的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他再次把目光投向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消息，随即重新放下手机，用手掌牢牢地握住手机的外壳。

齐承光稳稳地走进经理室的房门。韩霜跟在齐承光身后，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进房间之后，齐承光便在办公桌前方停住脚步。韩霜则转过身，伸出手，想要关上房门。

“不用完全关上门，小韩。”

钱达峰不紧不慢地走回到办公桌之后，稳稳地坐到办公椅上，把手机往办公桌边缘一拍，轻笑一下，抬起手掌，向韩霜摆手。

“你把门留下一道缝就行。现在没有什么不该被其他人知道的事。”

“好的，钱总。”

韩霜轻轻地点头，随即把经理室的房门轻轻地向外侧一推，让房门敞开一条足以让身材较为瘦削的成年人钻进来的缝隙。

齐承光略微回过头，把目光投向房门露出的缝隙，没有说什么。他能够看出，这一道缝隙足以让门外的每一个人都随时看清房间里的三个人的身影，也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清房间里传出来的任何声音。他记得，他在前一段时间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条“女下属指控男上司骚扰自己”的新闻。那条新闻的内容是：某一家公司里面的一名男性管理人员单独把一个女下属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问话，并把办公室的房门牢牢地关上，从而让办公室外面的所有人都暂时看不到里面的景象、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是，不一会儿，女下属突然哭喊着冲出办公室，并连续不断地向办公室周围的每一个人控诉男上司企图在办公室里骚扰她。随后，这件事迅速地被闹大，先惊动那家公司里面的每一个人，再惊动多家媒体和多个自媒体从业者，最后惊动警方。最后，警方公开宣布，由于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但是，即便如此，这件事也先后在多个网络平台上造成一定的影响，并引起不少人的关注。而且，他还注意到，社交网络平台上有一批账户声称自己坚决支持那个女下属，并且以“没有一个女性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之类的话作为理由，其中甚至还有人公开声称自己“永远无条件地站在受害者这一边”。或许可能是因为这一点，和这条新闻相关的多个评论区当中都有账号表示：在公共场合里，如果不得不和异性单独相处，一定要随时保持房门敞开、随时保证能够让外面的人确认房间里面发生的每一件事。他不知道，钱达峰是否也看到过这条新闻并且对此有所感触。

“怎么样？你们两个有没有做好准备？”

钱达峰抬起手掌，拿起摆放在办公桌边缘位置的一个塑料文件夹，把装有好几份纸质文件的文件夹摆放到办公电脑的键盘前方，随即把双臂平放到办公桌边缘，坐正自己的上半身。

“没问题，钱总，”齐承光当即露出认真的表情并简洁地回答，“我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嗯……我也一样。”

韩霜略微停顿一下，显露出略微有些犹豫的神情，嘴角轻微地抽动一下，抬起一只手，用手背轻轻地捂住自己的嘴角。

“哈哈。”

钱达峰轻笑两声，脸上露出长辈看待晚辈的笑容。

“你们两个不需要紧张。完全不需要。是我们要面试别人，又不是别人要面试我们。虽然这是你们第一次参与面试应聘者，你们也完全没有必要紧张。任何事都有第一次。谁也不是生下来之后就什么都会的。”

齐承光轻微地点头，再轻微地用自己的鼻腔深呼吸，随即把目光投向摆放在办公桌中央位置的塑料文件袋。他很清楚，装在这个文件袋里面的纸质文件是他和韩霜一同归档、打印出来并且分别整理好的应聘者资料。每一个向公司投过简历的应聘者的个人资料都在里面，并且全都被分别装订好。尽管他已经把这些人的电子版资料全都在招聘平台上整理好并且在办公电脑、网盘里完成备份，钱达峰还是坚持让他和韩霜把这些人的资料都各自打印出来一份。

“小韩，我能感觉到，你今天的情绪和个人状态都不怎么好。”

钱达峰略微低下头，把目光投向韩霜，一边把语速放慢、一边把语气放缓。

“是不是……你家里的事又在牵扯你？你的家人又给你施加压力了吗？”

“啊？没……没什么，钱总。没事的。”

韩霜突然一愣，随即连续摇头并略微低下头，任由自己的头发从自己的脸颊边缘垂落下来，像是想要尽可能地用头发遮挡自己的表情、掩盖自己的神态。

“只是……一点小事而已。我不会让它影响到工作的。不会的。”

齐承光再次略微转动脑袋，用眼角的余光打量韩霜忍不住显露出来的、略显窘迫的神态，随即轻轻地从唇齿之间呼出一口气。

“我们当然也希望，你家里的事能够只是小事。有些人说，在这个世界上，除生死之外的事，全都是小事。”

钱达峰抬起两根手指，用手指在文件袋的表面连续点击几下，让文件袋表面发出微弱的响声，脸上的表情却仍然是温和的表情。

“我却认为，说这种话的人，肯定没有考虑过：有很多人，只为好好地活着，就已经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甚至是付出很大的代价。还有很多人不得不被很多乱七八糟的人、乱七八糟的事牵扯，从而难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更难以实现自己的生命价值。”

齐承光轻微地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比较赞同钱达峰的话，也对这些话有一定程度的亲身感受。在他至今为止的人生经历当中，基本没有发生过什么按照大多数人的观念认定的“大事”。但是，各种不同的琐碎小事带给他的麻烦从来都是多得数不清的。

“严格来说，我们今天要面试的这两个应聘者，我个人是不怎么满意的。我认为，她们两个实际上不太符合我们公司目前对新人的要求和需求。”

钱达峰抬起手掌，打开文件袋，从文件袋的上方取出两份装订在一起的文件，把这两份文件的边角紧紧地抓在手中，连续上下挥舞这两份装订成册的文件。

“但是，你们也知道，对于我们这家小公司而言，想要吸引到足够优秀的人才，实在太难。你们也已经看过目前每一个想要来我们公司应聘的人的简历。如果只从简历和能够查到的身份信息上面看，他们当中几乎连能够和刚进入公司的你们相比的都没有。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能在这些人当中做选择，已经能够算得上是还算不错的情况。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什么人、事、物是专门为我们量身定做的，更有一部分人、事、物是我们完全无法掌控的。在很多情况下，我们都不得不努力去适应那些无法逃避的现实情况。也就是说，在完全不可能逃避的情况下，无论是紧张，还是担忧，或者是抱怨，都是没有用的。”

韩霜轻轻地用自己的牙齿咬住自己的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齐承光也只是连续眨眼。

“我的意思是，”钱达峰停顿一下，语气变得不紧不慢，“你们两个都不需要过于紧张，也不需要过于重视这一项工作，更不需要对今天来我们这里应聘的人抱有过多的期望。对我们公司而言，这只是一项尝试解决问题的措施；对你们两个而言，这只是一项锻炼自身能力的体验。哪怕我们没有立刻招到适合我们的人，你们也不会因此而遭受什么实际损失。你们只要尽可能地做好这件事，就行。”

“我明白，钱总。”齐承光立即回答。

“嗯……我也明白。”韩霜再次犹豫一下，显露出反应速度比齐承光慢半拍的样子。

钱达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动眼珠，先把目光投向摆放在经理室角落里的两把椅子，再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手机屏幕。他的手机屏幕当中刚好显示出一条新消息，屏幕上方的时间和日期也同样刚好显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