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小区的楼道里有一股常年不散的潮气,墙面上的涂料已经起了皮,在转角处翻起一小片一小片脆弱的边缘。沈确站在402室门口,门板是深绿色的,漆面有几处剥落,露出下面铁灰色的底漆。他抬手敲了三下,指节叩在铁皮门上发出空洞的响声,在楼道里回了一下,又消失了。
门开了。林栀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灰色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画笔,笔尖上沾着一点未干的颜料,钴蓝色的。她看到沈确的时候没有惊讶。她的目光掠过他的脸,又掠过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你怎么找到这的?”沈确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是越过她的肩膀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但墙面几乎被贴满了。大大小小的插画,有彩色有黑白,有完整的也有半成品的,像一间被画覆盖的巢穴。然后他收回目光:“王太太的悔过书里提到了你——她说‘温律师的女朋友劝过我不要离’。我查了监控,追到了你的新地址。”林栀听他说完,把画笔放回笔筒里,在蓝色颜料里涮了涮,然后转身走回屋内。她走了两步,停了一下,用下巴朝房间里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进来吧。”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矮柜。墙上贴满了插画,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交界处都被覆盖了。全是情侣日常——两个人的背影,两个人在火锅店隔着蒸腾的白雾碰杯,两个人蹲在路边喂一只小橘猫,两个人坐在天台边靠在一起看城市的天际线。每一张里男生的脸都被涂黑了,用一种均匀的黑颜料覆盖了五官的位置,只剩一个没有表情的轮廓。沈确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目光从一张画移到另一张画,速度不快不慢,像在清点某个证据。他停下来的时候,侧过身看着林栀:“你知道温言会什么,对吧?”林栀坐回书桌前的椅子上,把画笔放回笔筒,笔杆和其他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知道。”
沈确把公文包放在桌角,拉开拉链,取出那叠文件——复印件、时间线、证人证词摘要、那张被他标了红线的“你所有奇迹官司”的汇总。他把它们摊开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那他用的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吗?”林栀看了一眼那些文件,目光从每页纸上游过去。她没有伸手翻动它们,只是看着那些红线和标注的位置。然后她说:“不知道。但我陪了他三年。”
沈确站着,没有坐下。她也没有请他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被文件和画笔占满的桌面,像一道用不同材质拼接成的边界。
林栀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情:“他每次用完能力就会忘掉一些东西。”她的目光没有看向沈确,而是落在墙角那幅画上,两个背影坐在一起,男生的轮廓被涂黑了。“第一次是他和我第一次约会的场景。他不记得那天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他把手机里那张合照删掉了,然后看着我说‘你打错了’。”她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没有断:“然后是承诺。他忘记了答应过我的事——买菜、做饭、见面。后来是我们认识多久了,他不记得一周年,把我发的照片截图存了又删。”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顺序。然后她继续:“然后是我长什么样。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我。”她的声音一直很平,没有颤,没有哑,像一列在匀速前进的火车,铁轨很长,看不到终点。“到后来他手机里存着我的号码,但他对着屏幕叫不出我的名字。”
沈确站着没有动。他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被触动了一瞬。他开口了:“三年。你就看着?”
林栀低下了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文件,那些被标注了红线的案件记录和证人陈述,纸页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着白光。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嘴角被什么东西牵起来又松开了。“我试过不让他用。”她的声音还是很平的。“我告诉他‘你再用会忘了我’。”她停了一下。“他只会说‘你是谁’。”她又停了一下,像在等待这句话的余音消散。“他不是故意的。他完全不记得了。”她抬起头来,目光从桌面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的某幅画上。“我能怎么办?跟他重新认识一次?然后等他再忘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画笔还放在笔筒里,笔尖上沾着的钴蓝色已经干了,凝结成一个硬硬的墨块。“我试过三次。第三次他问我‘你为什么总来找我’——我就走了。”
沈确站在书桌另一侧,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他的视线从那些文件上移开,落在墙角最低处那幅画上——两个背影,一高一矮,蹲在地上喂猫,男生的轮廓被涂黑了,女生的侧脸画得很细致,连睫毛的弧度都勾勒得清晰。他蹲下身,把那幅画拿起来看了一小会儿,画纸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第三次,2025年11月。”他把画放回了原处。
林栀没有动,仍然靠着椅背,手搁在桌面上。“他忘了多少?”沈确问。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层。林栀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墙上那些画,每一张画里那个被涂黑的轮廓,像一个个被挖走名字的空缺。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他还有多少能忘的,你自己去问他。”
沈确没有再追问。他站在那个被插画覆盖的房间里,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和空调的风声混在一起。他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像双脚在抗拒什么。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谢了。”门关上了。
走廊里。沈确站在楼道窗台旁边,窗户外面是旧小区的灰墙,墙面上爬着一层干枯的藤蔓,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了。他抽了两口,夹着烟的手放下来垂在腿侧,烟灰在风里断落,碎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然后被风吹散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夹烟的那只手——拇指和食指上沾了一点灰。他盯着那点灰看了两秒,然后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把灰蹭掉了。转身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灰已经蹭干净了,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他不知道林栀在他走后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那行极小的铅笔字下面又添了一行:“他说谢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她把画重新挂回了墙上。画里两个蹲着喂猫的背影,男生的轮廓还是涂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