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把书房抽屉整个抽了出来。抽屉被放在桌面上,木质的底面朝上,里面的东西被他直接倒扣在桌面上了。日记本、钻戒盒、信、猫牌、照片、插画打印件、草莓便条的背面、旧硬盘,全部摊开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像考古学家挖掘出的遗迹,每一件都有各自的位置和形状,但在被拼成完整图景前,它们只是分散的碎片。他坐下来,手放在桌沿,目光从一件移到另一件,停了一下,又移开。他没有伸手碰任何东西。
他先拿起日记本。翻开的时候书脊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只剩两页空白了,纸面干净,没有任何笔迹。他用笔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下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时的声音细密均匀:“不再用了。不管多少钱都不用了。谁求都不用了。”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补了一行:“记住——你不能再丢了。”字迹落在纸面上,墨水在纤维里慢慢洇开,边缘微微模糊。他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桌子的左上角。
然后他拿起旧硬盘,接上电脑。开机等待的那段时间里空调在安静地运转,出风口的风声持续不断,他把硬盘里的文件夹一个一个点开。文件太多,他翻了三十分钟。中间有几次他停下来确认自己看到的内容,拇指在触摸板上来回滑动,又点开了一个回收站,找到了已经被删除后恢复的原文件。他点了恢复,文件回到了桌面。他双击打开。
夜色里的摩天轮,灯光在照片里被凝固成一个个明亮的圆圈,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背景里延展开去,像一列静止的发光队列。两个人站在摩天轮前面,他搂着她的肩,她靠在他胸口上。她在笑,他也在笑,两个人的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圆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弧线。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进入休眠又被他碰了一下触控板重新唤醒。他没有数时间,只是看着。然后他拿着这张照片走到桌前,和桌上的实物按时间顺序排在一起。
他按记忆中的顺序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好。摩天轮合影放在最左边,然后是草莓便条,猫牌,插画打印件,一周年合照,钻戒盒,信,摆成一条线,像一排多米诺骨牌立在桌面上。他低头看了几秒,像在确认这个顺序对不对,然后伸手拿起第一件——摩天轮合影,看了几秒,放下。拿起第二件——草莓便条,翻到背面,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第三件——猫牌,金属表面泛着微光,他翻到背面,刻字的凹陷里积着细小的灰尘,他的拇指蹭了一下那个凹陷,放下了。第四件——插画打印件,一幅一幅翻过去,每一幅里男生的脸都被涂黑了,他认出了那些场景的轮廓,但没有更多的反应,放下了。第五件——一周年合照,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比前几件都长一些,但他没有放大它,把它放回原位了。第六件——钻戒盒,他打开来,丝绒托盘里那颗钻还嵌在戒托上,他把它取出来转了一圈,戒圈内侧的“W&L”被台灯光照清楚,他的拇指在那两个字母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盒子里,合上,放回原位。最后他拿起信,展开来,林栀的笔迹就在纸面上:“等你想起我,我再回来。”他把信翻到背面,那行他自己的字还在:“温言写于一年前。”他把信折好,压平了折痕,放回原位。
然后他拿起摩天轮合影,举到台灯下面。暖黄色的灯光从照片背面透过来,把相纸照得半透明,女生的脸被灯从下方照亮,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凹痕在光线中形成了极细微的阴影,像一道几乎看不到的记号。他用拇指碰了一下照片上她的脸,指腹贴着相纸表面的光滑涂层,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没有纹理的起伏。他的表情是空的。手指停在照片上,什么也没有来。没有记忆的回流,没有情绪的震动,连一丝模糊的轮廓都没有浮上来。他认得这张脸。他知道这张脸很重要。但“知道”和“感到”之间的距离像一条越来越宽的河,他知道河对岸有东西,但他站在这一侧,河水很深,他没有船,也看不到桥。他看了自己的手,拇指的指腹还停留在照片上那个酒窝的位置,那层光滑的涂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把照片放到日记最后一页旁边,手在照片上方悬了一瞬,然后合上了日记。
他拿起笔,在日记封面写了一行字。字落在棕色皮面上,墨水的颜色在深色封面上看得不太清楚,他写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让每一笔都落得重一些。写完了,他低头看了一遍。“我还能记住酒窝。别忘这个。”他把笔放回笔筒,笔杆和其他笔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那排摆在桌上的东西——摩天轮合影、草莓便条、猫牌、插画打印件、一周年合照、钻戒盒、信,七件东西按时间顺序排成一行,安静地躺在那里,被台灯的光照着,每一件都在光线里投下各自的阴影。
他没有把它们收回去,就那样留在桌面上,像一排等待被翻开的牌面。他坐在桌前没有动,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排东西的中间位置,但没有具体注视某一样。他只是在看。他不知道自己记住了多少,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忘记的是哪些东西。他只知道那一排东西里,有一张照片上有酒窝,有一个戒指盒里刻着“W&L”,有一封信的背面写着他一年前写的字。那道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时候没有熄灭。
他不知道这排东西里有的曾经是完整的——摩天轮合影曾经被他搂着肩膀的姿势完整地框在相框里放在桌上,草莓便条曾经被他从冰箱门上撕下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胶痕,猫牌是他亲手系在猫脖子上的,插画是林栀一张一张画了发给他的。他曾经记得每一件的来源和位置,它们曾经在他的生活里占据着具体的时间和空间。现在它们被并排摆在一起了,像一堆零散的证据,证明他确实经历过这些。但他只看到物件本身,它们背后的时间和空间已经被磨平了,像一块被反复擦拭的黑板,只剩下最后一行字还留着。
猫从门口探进一个脑袋,看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它蹲在门口看着他,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又扫了一下。温言侧过头看了它一眼,猫的琥珀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着两个光点。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排东西,伸出手,把摩天轮合影翻了一个面,面朝下盖在桌面上,像扣倒了一张牌。那七个物件并排放着,在台灯的光圈里各自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七个已经拆开的线索,却没有一个能拼出完整的答案,但他合上了日记,在封面上写下了一行字。那行字是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这个酒窝多久,也不知道“别忘这个”的指令能不能被未来的自己执行。他只知道他现在还能记住它。他写下那行字的时候笔尖压得比平时重,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微微的凹痕,如果以后他翻开这本日记的封面,他会摸到那道凹痕——那是他现在留下的触觉证据,用来提醒自己,他的手指曾经落在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