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路过老周办公室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他停下来。不是刻意停的，是脚步自己慢下来的。门板是深棕色的实木，隔音效果一般，他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不是老周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语调平直，带着某种公式化的节奏。他侧过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坐在老周对面，桌上摊着文件，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身体微微前倾，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那是一个解释的姿态。
温言没有敲门。他走过去了。
半小时后，老周来敲他的门。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嘴角绷着，眉心有一道竖纹。他反手关了门，没有坐下来，站在温言办公桌前面。“沈确举报我‘协助非法执业’——说你那些奇迹案子我有共谋。协会来查了。”老周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像怕被走廊里的人听到。温言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他冲我来的。我去找他。”老周摆了摆手，那一下很快，像在扇走什么。“没用。他手里有七个客户的口供——她们都说被操控了。协会不会信你、不会信我，信的是证人。”温言的手停在桌面上，指腹按着木质表面。
“那怎么办？”
老周沉默了两秒，像在组织一句话。“沈确说要‘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温言。“他介绍了一个案子上门，一对夫妻要离婚，指名找你。他说如果你能‘正常’打完这个案子、不用那个能力，他就撤诉。”温言看着老周。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他看到老周眼里的那层东西——老周没有说出来的话，在空气里飘着，像一张还没落地的纸。温言知道那是陷阱。“……他是要录下来。”他说。老周没有否认。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声在持续，日光灯管里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的城市车流声被玻璃隔成了一层模糊的低频背景。温言坐下来，手伸向老周递过来的案卷，翻开第一页。
男方叫张越，女方叫李瑶，结婚两年，无子女，财产简单。银行流水记录了两年的收支，每一笔都清晰完整，没有大额取现，没有异常转账，没有任何值得标记的痕迹。李瑶的社交账号半年没有更新，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六个月前，一张咖啡照片，配文是“今天天气很好”。干干净净，每一个数据都像被整理过，边缘太整齐了，干净到像提前被擦拭过。温言合上案卷。“这对夫妻有问题。”他抬头说。老周的手还按在桌面边缘，没有动。“我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但你有的选吗？”
温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落地玻璃前面，城市的楼群在他面前铺展开去。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画面没有顺序，像被随意打散的纸牌，每一张在出现时都带着各自的重量，摞在一起又沉又乱，让人无法一一辨认。母亲跪在老周办公室地板上的那个画面，他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在脑子里想象过很多次。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她低着头说话时肩膀的弧度。然后是老周这么多年来的庇护，那些他察觉过但没有仔细追问的时刻。他还想起了日记最后一页写的“不能再丢了”。
他的手伸进口袋。那封信的边角碰到他的指尖，纸张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依旧锋利，像一片薄薄的金属片。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他把手拿出来，转身。“我接。”他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老周听到了。老周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门锁弹进锁槽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老周关门的动作比来时慢了半拍。
温言重新坐下来，翻开案卷，又看了一遍张越和李瑶的资料。张越的银行流水，从结婚第一年到现在的每一笔开销都被记录在纸面上，数字排列整齐，没有一笔是多余的。李瑶的社交账号被打印了出来，最后一条评论停在那句“今天天气很好”下面，没有人回复。他们的人设太完整了，完整的像一个被精心搭建的模型。但他已经答应接这个案子了，他已经说出口了。那两个字的音节在空气中消散之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知道它们已经算数了。
他合上案卷，把它放在桌角。那封信还在他口袋里，边角硌着他的腿侧，温热而锋利。他没有再碰它。窗外的城市正在入夜，楼群与天际线相接的地方，色彩正层层叠叠地暗下去，从亮白变成灰蓝，又变成一种更深沉的底色，他坐在那里看着它发生，没有开灯。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在城市另一栋楼的办公室里，沈确正站在窗边接电话。“他接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简洁短促。沈确站在窗边，月光从没有拉拢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手机屏幕上。“安排那对‘夫妻’明天去他办公室。”他的声音很稳。“记住——他一开口，全程录像。”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黑色反射面，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温言从窗边走回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那本案卷的封面上。封面上印着“张越·李瑶 离婚纠纷案”一行字，被窗外的城市灯光照得微微反光。他的拇指按在“李瑶”两个字上，按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拿开了手。他把案卷放进了明天要用的文件堆里。
他不知道沈确站在那扇窗前多看了城市的天际线几眼，也不知道那对假夫妻正在排练明天的说辞。他只知道他已经说出口了，“我接”。那是他今天唯一确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