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张越”和“李瑶”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步子几乎同步,像排练过。男的走在前面半步,女的跟在后面,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进门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两个人的位置隔着大约半个座位的空隙。温言坐在办公桌后面,案卷摊开在面前。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案卷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声音平稳,问出了第一个问题:“结婚日期?”
“李瑶”答得很快:“2024年3月12号。”她回答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像一个准备充分的考生。
“婚礼在哪办的?”
“张越”顿了一瞬,那个停顿不到一秒,但温言注意到了。“……在老家。”他的目光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你老家哪?”“张越”:“……河北。”温言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稳:“河北哪?”沉默。那沉默持续了两秒,一个短暂的空白,然后“张越”说:“……衡水。”
温言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合上了案卷。“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李瑶”接话很快:“两年。”温言靠进椅背里:“你俩上次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张越”和“李瑶”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像两个演员在台上交换了一个暗号。“张越”开口了:“……昨晚。”温言看着他:“吃的什么?”
“张越”张了张嘴。然后他合上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了。
温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两个人面前。他没有坐下来,他站在那里,微微俯身,目光先落在“张越”的左手无名指上——光洁的,没有任何痕迹。没有戒指戴过的痕迹,没有皮肤颜色的差异,没有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那道浅凹槽。他又看了看“李瑶”的左手无名指——有痕迹。指根处的皮肤有一圈极浅的肤色差异,底下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浅,像刚刚摘掉了一枚戴了不到一天的新戒指留下的痕迹。他说:“你们根本不是夫妻。婚戒是新买的,结婚日期背得溜但细节全漏。”他直起身来,停顿了一下。“谁派你们来的?”
“张越”的喉结动了一下。“李瑶”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了。办公室侧面的门被推开了。沈确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界面上的红色录制按钮正在闪烁,左下角的时间数字在跳动——00:12,00:13,00:14。他笑着:“温言,你果然有问题——普通人怎么可能看得出真假夫妻?你靠什么看的?”
温言转身面对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米,中间隔着那对坐在沙发上的假夫妻,像一道被刻意安置的屏障。温言开口了:“我看过三万对夫妻。真假一眼便知。用不着那个。”沈确晃了晃手机,屏幕上的录制按钮还在闪烁。“那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当着这个镜头——再用一次你的‘能力’?”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凝住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还在,日光灯管的嗡鸣还在,车流声从窗外隔着玻璃传进来变成了一层模糊的低频背景,但空气本身没有流动,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有人移动,只有时间在无声地流逝。
沈确把手机举稳了一些,镜头的方向对准温言。桌上的录音笔也在亮着红灯,几个光点同时亮着,带着无差别的寒意,像一排待命的眼睛,等待温言吐出那几个字。
温言没有开口。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对视。那对假夫妻坐在沙发上,缩着,不敢动,不敢看对方,也不敢看沈确。桌上的录音笔亮着红灯,一直亮着。沈确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只要说一句‘你们该离’或者‘你们该合’——我什么都录下来了。但你如果不说——这两个人刚才被你拆穿了,他们出去就能作证:温律师有‘不正常的能力’。你怎么选?”
温言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意,是一种短促的弧线,像某种锋利的边缘从平静的表面划过。“你设这个局,花了多少?”沈确愣住了。那一愣很短暂,但他确实愣住了,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温言继续说:“三百万?五百万?”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保持着那个平稳的、几乎可以说是轻松的语调。“你花这么多钱搞我——就为了正义?”
沈确的脸冷了一瞬。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像被一层薄冰覆盖,然后他又恢复了那个笑——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了,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眼底的温度却降了下去,像一盏灯被调暗了一档。
两个人对峙着。录音笔还在亮着红灯,手机还在录像,时间数字继续跳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记录着每一秒的流逝。温言没有开口说任何一句关于“拆”或“合”的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沈确脸上,没有移开。沈确的手握着手机,拇指虚悬在屏幕上方,随时准备按下结束录像的按钮,但他没有按。他也在等。
那对假夫妻不敢动,像两尊被光线固定的雕塑。办公室之外,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人经过,没有人敲门,没有人从外面打破这个对峙。空调还在吹风,日光灯管的嗡鸣持续不断,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像在等某种外力介入来打破这个平衡,但那股外力一直没有来。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还在跳动,一点一滴,像冰面之下仍在流动的水声,细密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