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镇流器的嗡鸣声。四个人各自占据着不同的位置：沈确站在办公桌侧面，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录像按钮还在闪烁；那对假夫妻缩在沙发上，像两尊被冻结的雕塑；温言坐在办公椅上，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沈确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急，带着那种确信自己掌控着节奏的从容。“你拖时间没用。我的手机电量够录到明天。”温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开口了：“你们出去。给我十分钟。”沈确的眉心动了一下。温言看着他：“你不是要我选吗？给我十分钟想清楚。”沈确沉默了两秒，然后收起了手机，虽然屏幕还亮着，录像还在继续，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闪烁，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他对那两个演员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们起来。三个人退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槽的声音很轻。走廊里安静下来，像一堵墙把声音吸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温言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动，他等了几秒，让空气重新填满这个空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日记本安静地躺在里面，棕色皮面在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旧暗的暖色。他把它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和半张照片。字是写在上方的，他的笔迹：“你还有一件事不能忘。”下面贴着一张照片，只剩一半，被撕掉了右半部分，只留下一个女生的左脸。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不是笑的时候，只是面部的弧度，像一道极浅的阴影在颧骨下方停驻。他用手碰了一下照片上那个酒窝，指腹贴着相纸表面，光滑的，带着轻微的涂层触感。拇指停在上面，停了两秒，像在等一个回应。和上次一样，什么都没来。他把手收回来。
很多碎片涌上来，没有次序，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又消退，像水面上浮动的碎冰，彼此碰撞又分开。草莓，一袋烂掉的草莓被扔进垃圾桶的时候袋子底部的触感是滑腻的。猫，橘色的毛团在灯光下蜷成一个圆，呼噜声从胸腔传出来。钻戒上的“L”，那个字母被他用拇指擦掉之后桌面上的灰痕。雨天，他在路口追不上一个人的时候雨水落在肩头的重量。那句“你是谁”，他在餐厅问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对面那个女人的眼神。匿名快递上的“别再用能力了”。信背面那行极小的字——“温言写于一年前”。他知道这些碎片都连着一个名字。他不记得那个名字了。但他记得这个酒窝。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表面触感冰凉，他的指尖收拢了一下，然后拉开了门。
走廊里。沈确靠着墙站着，手机还举着，屏幕上的录像按钮还在闪烁。两个演员站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像等待指令的棋子。沈确看到门开了，他的目光落在温言身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没有合上。温言走出来了，他站在门框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我拒绝。”沈确的笑容在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消失了。他的手机还举着，屏幕上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录像还在继续，但他的手垂下来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臂里被松开了。然后他又把它举回了原处，像是在做一次最后的确认。温言的声音很清晰：“我不说。你录吧。你让这两个人去作证也行。我不说。”沈确放下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温言看着他：“代表我至少还能记住一件事。”他转身走回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根线被剪断了。
沈确站在原地，手机上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走廊里没有人说话，那对假夫妻站在几步之外，保持着距离，像两尊被光线固定的雕塑。沈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录像还在继续，时间数字还在跳动——02:34，02:35，02:36。他录到的只有温言关门的声音。他按了一下屏幕，红色的指示灯熄灭了。录像停止。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他听到自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时布料摩擦的声响。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动，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着门板上方磨砂玻璃上透出来的模糊光晕，那层光很薄，薄得像一层可以被戳破的膜。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办公室里。温言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门板是凉的，透过衬衫传到他的脊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碰过那张照片的触感，相纸表面光滑的涂层好像黏在了他的指腹上。他想起那些碎片，草莓、猫、钻戒上的L、那个没有说完的名字、匿名快递、信背面的字，他不记得那个名字了，但他记得那个酒窝。他合上抽屉的时候没有再看日记本的封面一眼，因为他不需要再确认那行字还在不在。它还在那里，即使他闭上了眼睛，那道弧线也会在他视线消失后的余韵里停留，像一条在暗处依然能辨认的路径，只要他还记得。
走廊里的脚步声开始移动，两个演员的鞋子踩在地板上先动了，然后是沈确的皮鞋。声音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和他来时一样。它们往走廊尽头移动着，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门的开合声截断。然后一切又安静了。温言没有听到他们离开的时候有人回头。那扇门还是关着的，锁舌还卡在锁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