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没有继续向远处移动。他站起来,拉开门。走廊里,沈确还靠着墙站在那里,手机已经关了录像,屏幕暗着握在手里。两个演员已经不见了,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还在轻微晃动,像刚刚被推开过又合上了。沈确抬头看他,夜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灰蓝色。温言开口:“你还想干什么?”沈确没有马上回答。他直起身来,把手机放进口袋,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短到只是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流。“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搞你吗?”温言看着他:“因为你恨不公平。”沈确又笑了一声,笑里没有笑意,嘴角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恨不公平?”他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像在咀嚼一块没煮熟的食物。“……你跟我进来。”
两个人重新面对面坐下了。中间隔着那张办公桌,桌面空荡荡的,刚才摊开的案卷和文件已经被收走了,只剩下一个空笔筒和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沈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他把手机转过来推给温言。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像素不高,颜色已经泛黄了,边缘还有一些折痕的阴影。两个小孩站在法院门口。都穿着小西装,领带歪歪扭扭地挂着,像被大人匆忙系好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是沈确,他认得那张脸——眉眼之间有一种尚未被时间磨平的锋利。矮的是他自己。温言盯着那个矮个子的小孩看了很久。他认出了那个轮廓,那双眼睛,那颗缺了一颗的门牙。照片里的他在笑,嘴角咧开,露出那个缺口,像一道小小的裂缝,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旁边是他父亲,模模糊糊的,他只看到一个轮廓,肩膀的弧度和手腕的位置——像一张被反复复印了很多次之后丢失了细节的副本。照片边缘写着日期,2006年4月。
沈确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你爸当年接了我妈的离婚案。我妈要离、我爸不想离。你爸说了一句话——‘你们该离’。然后我爸净身出户,再也没见过我。我那年八岁。”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平稳的,像在复述一段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每一个字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被情绪打断的节奏。温言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停留在那个八岁的自己裂开的门牙上。
沈确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暗了下去。“我查了三年才知道——你爸用的东西跟你一模一样。说一句话,婚姻就散了。你们家凭什么?”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那一下像是要合上一本书的封面。“凭一张嘴就能毁掉别人一辈子?”
温言看着他。“所以你设局搞我——是为二十年前的事。”沈确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某一点上:“对。跟你爸当年对我妈做的事一样。你爸毁了我家,你毁了王太太、毁了多少夫妻你自己心里有数——咱们扯平了。”他的声音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稍微轻了一些。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步,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温言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面前的桌上空荡荡的,手机被沈确拿走了,录像已经关了,演员们也已经离开了,老周的案子暂时被搁置在了一个不动不静的状态里。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门的方向。门板是深棕色的,门锁的金属面板上反射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摊开在桌面上,掌纹清晰可见。这双手翻过三万份案卷,收过一千万的支票,摸过一只叫栀栀的猫。他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滑到“个人收藏”。壁纸上是母亲的脸,一张被放大、被裁切、被固定在像素网格里的笑脸。他继续往下翻,寻找着一张父亲的照片。没有。他翻了相册所有的文件夹,检查了每一个可能的位置,没有找到任何一张他父亲的照片。手机里没有任何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录。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在他的视线里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声,那层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他没有眨眼。
他打开通讯录,滑到“林栀”。那个名字还躺在通讯录里,安静地占据着一行空间。他的拇指停在“编辑”按钮上方,悬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一个决定,或一个理由。什么都没有来。他锁了屏。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紧。门缝里探进一个橘色的毛脑袋,猫的耳朵转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两个光点。它看了温言一眼,然后挤了进来,跳过地上散落的几页文件,跳上了办公桌。在日记本旁边趴下了。它的尾巴收在身体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噜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慢慢扩散开来,像一小片细密而持续的低频振动。温言低头看着猫,猫没有看他,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等待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有等。他伸出手,停在猫背上方的空气中,没有落下去。他看着猫的轮廓在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下形成的柔软边缘,手指始终悬在那里。
风从没有关紧的窗缝里渗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几页散落的纸。他没有去按它们。城市深处的霓虹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猫的背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彩线。猫的呼噜声还在持续,像一只永远不打算停下来的小型引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低声运转。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坐多久,也不知道猫还会在这里趴多久。他们只是共同存在于这个空间里——一个靠在椅背上,一个趴在桌面上。猫的呼吸和呼噜声成为了房间里唯一稳定的节奏,像潮水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断涨落,覆盖了他心底所有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