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早晨送到的。牛皮纸信封,法院的红色印章压在了封口处,温言用拆信刀沿着边缘划开。里面是一张传票,纸面干净,排版标准,案由栏里打印着“离婚诉讼”四个字,字体是标准宋体,大小均匀。他的目光习惯性地从案号开始往下扫,然后在“当事人”那一栏停住了。
原告:沈确。被告:林栀。被告代理律师:温言(指定)。
温言的手停住了。他握着传票的拇指压在纸张边缘,没有移动,纸张在指腹下被捏出了一道轻微的折痕。他读了第一遍,案由栏里的字和当事人栏里的名字并列在纸面上,像一条被展开的链条。他又读了第二遍,目光在“林栀”两个字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然后再移回来。他读了第三遍的时候手指才松开,把传票平放在桌面上,手掌按在旁边,像是在确认纸页不会自己飞走。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日记本安静地躺在那里,棕色皮面,边角已经磨白了。他翻到最后一页。半张照片贴在纸面上,只剩一个女生的左脸,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他看了一眼传票上的名字——“林栀”——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酒窝。他记得这个名字,在日记第三页出现过,“林栀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了。”他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法庭的门是深色的实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温言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原告席上的沈确。他坐在那里,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整齐,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看到了温言,那个微笑没有变化,只是他的目光在温言脸上停留了一拍,像在进行一次快速的读数。然后温言的目光移向了被告席。
林栀坐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干净简洁,头发扎起来了,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素颜,没有化妆,日光灯的冷白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肤色映得有些苍白。温言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脸上。左边脸颊——那个酒窝。日记里那个酒窝。半张照片上那个酒窝。他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那个弧度——就在他面前五米的地方,真实地存在于一个人的脸上。他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身体停在了门口和被告席之间的位置,手还搭在身后的门把手上,没有放开,像一座被冻住的钟,指针停在了某一格,时间还在流动,但他不再跟它同步。
林栀抬起了头。她的目光穿过法庭里几排空座位之间的空气落在他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握着一支笔,指节发白,她的拇指压在笔杆上的位置已经泛出了青白色的印痕。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落在空气里,像被精准测量过的距离:“温律师,请你帮我‘拆散’我和新郎。”温言站在原地。他听到“拆散”两个字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肋骨之间的空隙。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空气在他的喉咙里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声,短促而浅,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
沈确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声音带着那种他惯常的、从容的节奏:“温律师,好久不见。今天这个案子,你可要好好‘发挥’。”温言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林栀的脸。林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状。她手里的笔还握着,指节仍然发白,但她的眼神没有移开。法官敲了一下槌,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响了一下:“温律师,请就位。”
温言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收到任何信号的接收器,仍然看着林栀。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动了几寸。林栀的左手搭在桌面上,无名指上空着。没有戒指。没有婚戒的痕迹,没有肤色差异,没有任何证明她曾经戴过戒指的印记。那根手指干干净净地放在那里,指尖微微弯着,像一个被省略掉的句子。他看到了。他的目光在那个空白的无名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移动了脚步。一步,两步,他走过原告席和被告席之间的过道,走到了被告席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轻轻响了一声,他把案卷放在桌面上,手停在封面上,没有翻开。
沈确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嘴角的笑容仍然挂在那里,像一件被精确定位的装饰品。法官翻了一下文件,法庭里只有纸页摩擦的声音在空气中飘动。林栀坐在温言的右侧,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他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他的余光里,那件白色衬衫的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像她被什么触碰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无名指上空着,没有戒指。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一个在不断校准的航标灯。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看到了它。那根手指干干净净地放在桌上,像一条被清除了所有标记的路,他不能确认这是起点还是终点,但他看到了。法庭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法官在翻动文件,书记员的键盘声细密如雨。他没有动,也没有翻开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