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响:“请原告陈述。”沈确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那个动作缓慢而精确,像在确认自己的每一个部分都处于正确的位置。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排练的从容:“我和林栀三个月前登记结婚。婚后她提出离婚,理由是‘感情破裂’。我不同意。”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温言。那个转身的动作并不快,但很完整,他的身体正面朝向温言,他的目光落在温言脸上,嘴角的弧度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温律师,我妻子你应该不陌生——她是你前女友。”
法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声音,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扩散开的涟漪,有人交头接耳,纸张被捏紧发出细微的声响,椅子在瓷砖地板上挪动时产生短促的摩擦。温言没有动。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按着案卷的封面,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像。他没有转头看林栀,也没有回应沈确的目光。他坐在那里,像一道被固定在原地的坐标。
沈确继续说,他的声音没有被打断:“她答应嫁给我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条件只有一个。”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摊开了一下,然后合拢,像是在收拢一张虚拟的网。“我不能再追究温言那些‘奇迹官司’。所以她嫁给我,换你的执业资格安全。”他又笑了一下,这个笑比刚才的弧度大了一点,像一件被小心展开的展品:“温律师,你前女友为了你,把自己卖了。现在她要我‘拆’了这桩婚事——你不觉得讽刺吗?”
法庭里的声音更响了,像被风吹动的水面,法官敲了一下槌,那声音穿过空气落在每个人耳中,像一枚硬币落进金属容器,清脆而短促,法庭重新安静下来。温言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那个动作,像吞咽了一口空气。他转头看林栀。
她低着头。她的头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她侧脸的轮廓。她的两只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腹彼此贴着,指甲陷进掌心,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月牙形的印痕。她没有反驳沈确的任何一句话,她的肩膀没有动,呼吸没有变得急促,她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像一尊从远处运来的雕塑。温言看到了她掌心里那几道月牙形的印痕,指节发白,指甲边缘已经陷进了皮肤里,压出了深深的凹痕,它们还在继续加深。他没有说话。法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双方律师准备材料,十分钟后续审。”
温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桌面的案卷滑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扶。他走出了法庭。
走廊里。温言在拐角处堵住了林栀,她刚从侧门出来,步子不快,像是没有在躲谁,但也没有在等谁。他挡在她前面,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吗?”林栀停下来。她的表情很淡,像一杯已经放凉的水,水面平静,看不出任何涟漪。她看着他,开口了:“温言,你还有几个酒窝可以丢?”温言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截断了动作。他的手指弯曲了一下,然后垂落下来,放回了身体两侧。林栀继续说,声音没有变高,也没有变低,每一个字的音量都像被均匀地分配过了:“你日记最后只剩半张照片了对吧?你再用一次那个,最后半张也没了。”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那半句话:“这案子你别用‘那个’。我宁可你输。”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秒,然后被拐角吞没了。
温言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法庭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刷了白色涂料的墙面,有一小块涂料已经翘起了皮,硌着他的肩胛骨,他能感觉到那个不平整的触感,但他没有调整姿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走回了法庭。走进门的时候他没有看林栀的方向,他只是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把案卷翻开到第一页。
休庭时间还没有结束,法庭里只有书记员在整理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细密如雨,落在安静的空气中,像一片永不停止的轻声细语。温言坐在那里,面前的案卷翻开着,白纸黑字排列在纸面上,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目光顺着字句的走向移动,但他没有在读。他的脑子里回响着那句话:“你还有几个酒窝可以丢?”那七个字像一根针,反复划过同一段皮肤。他坐在被告席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林栀还没有回来。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低头看着案卷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文字,一页一页,每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却不像是他已经理解的东西。
走廊里,林栀走到了尽头,停在了窗户旁边。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里,手撑着窗台,指尖按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没有用力。过了一会儿她转身朝法庭的方向走回去,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已经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只是提前调整好了节奏。她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她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只有温言看到了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时,那件白色衬衫的袖口在桌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面上。她重新握住了笔。笔杆靠在虎口上,指腹按着笔身,那几道月牙形的印痕还在她掌心里,边缘微微泛红。
他看到了。他没有问。他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