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审开始的钟声在空旷的法庭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沉入安静。沈确的助理站了起来，他是坐在沈确旁边那个年轻人，黑色西装，蓝色领带，手里拿着一份已经翻到指定页的文件夹。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试图压过低频紧张感的均匀：“温律师，请确认您与被告的关系——前男女朋友，对吗？”
温言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案卷的某一行上，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与本案无关。”
助理翻了一页纸，那页纸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被告在婚内与您保持联系——三个月前她曾给您发过消息，对吗？”
温言沉默了。他能感受到旁边林栀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但他听到她握笔的手指在收紧。笔杆和指腹之间传出极轻微的摩擦声，像干燥的皮肤在光滑的塑料表面滑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回答。法官没有催促他。
沈确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道被缓慢升起的幕布，然后他的声音越过助理的肩膀，直接落在温言的桌面上：“温律师，你号称从无败绩。”他停顿了一下，法庭安静到能听到空调风口的低频流动。“今天这个案子，你‘拆’还是不‘拆’？”温言抬起头来：“我正在拆。”
沈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只是嘴角的弧度轻微变化了一下：“不。我在问你——你嘴里那四个字，今天说不说？”温言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变得稀薄而紧绷。温言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贴着案卷的封面边缘。
然后他拍了一下桌子。手掌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闷响，“砰”的一声，像一枚重物落入了静止的水面。全法庭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书记员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法官的笔悬在半空，沈确的笑在脸上停住了，像一件被冻结的瓷器。法官敲了一下槌，力度比刚才大了一倍：“温律师！注意行为！”
温言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收了回来。他的掌心贴着桌面蹭了一下，像在擦掉什么，他转头看向林栀。
林栀在看他。她的目光穿过了那段距离，落在他脸上。然后她的头，很轻地，左右摇了一下。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在看她，几乎不会注意到。但温言看到了。她摇了一下头，然后恢复了正常坐姿，垂下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文件。温言把目光移开了。他转回去面对法官，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截：“抱歉。我申请休庭。”
法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在白色的表盘上缓缓移动。“明天上午九点续审。双方准备充分。”槌声落下。
温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子边缘，案卷从桌面上滑落下去，纸张四散在地板上，像被风吹散的叶子。他蹲下去捡。他先把散落的纸张收拢成一叠，页边对齐，然后捡起散落在林栀桌脚附近的两页纸。他伸手去够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腿的金属边缘，那页纸被压在了桌脚下面，他抽了三次才把它抽出来。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林栀的鞋尖，白色的平底鞋，鞋面上没有任何装饰。他没有抬头。
法庭门口。温言走出来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沈确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你还有一晚上想清楚。明天——必须说那四个字。不然我手里的证据全部提交司法协会。”温言没有回头。他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电梯。电梯门开始合拢的时候，沈确的声音追了进来：“你当年跟你爸一样。别装好人了。”门合上了。电梯开始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温言靠着电梯壁站着，手垂在身侧，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拍桌时的触感，那阵麻感从手掌扩散到手腕，又慢慢退去，留下一层轻微的热度。他没有看电梯按键，也没有看自己映在金属门板上的模糊倒影。
法庭里，林栀还坐在位置上没有动。她面前的案卷还摊开着，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上，那道无形的视线和温言刚才拍过的那块桌面重叠在了一起，她盯着那块桌面看了很久，久到书记员收拾好文件离开了，久到法庭的灯被关掉了几盏，光线暗下来了一些。然后她站起来，把笔收进笔袋里，拉链合上的声音在空荡的法庭里响了一下。她走出了法庭。
温言走出电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有看，但他知道那是谁发来的。他没有拿出来。城市在他面前展开，傍晚的光线落在地面和墙面上，角度很低，把每一道缝隙都拉成细长尖锐的阴影。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掌心的麻感已经彻底退了，但他还记得那种触感。他不知道明天走进法庭的时候，自己会说出那四个字还是不会。他只知道林栀摇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只有一瞬间，但他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