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审开始的钟声在空旷的法庭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沉入安静。法官翻开卷宗,纸页摩擦的声响细碎而均匀:“温律师,请开始陈述。”温言站起来。
他手里的案卷没有翻开。封面朝上,纸张边缘整齐地合拢着,他既没有打开也没有展开它,只是把它拿在手里,像一个信使握着一封尚未拆开的信。他先看向沈确。沈确坐在原告席上,身体微微后靠,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有节奏地轻叩了两下,他的嘴角带着一个从容的、等待着什么的弧度。他也回看着温言,那个笑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像一只被快速拧亮又调暗的灯。然后温言转过了身。他没有走向沈确,也没有走向法官席。他转过身,看向林栀。这一步迈得并不大,身体只是微微转了方向,但他能看到林栀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闪烁。她的脸是平静的,只有握笔的指节显出一点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不那么用力了。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沈确的声音打破了那层安静:“温律师,你今天要给我们看什么证据?还是——你准备用你那个‘绝招’了?”温言没有接他的话,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林栀的方向,像一枚被磁石牵引的针。他在看她的脸。左边脸颊上那个酒窝,在法庭冷白色的灯光下浅浅的,像一道被光线抚摸过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酒窝上,停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停,是在反复确认那个弧度对不对。
然后他开口了:“我记得……”法庭里所有人都等着下一句。温言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他说:“你笑起来有酒窝。”全场安静了。法官的笔停在了纸面上,笔尖悬在纸的上方,没有落下去。沈确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个弧度像被定格了,既不扩大也不缩小,像一件被冻住的瓷器。林栀的笔掉在了地上,塑料笔杆落在瓷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弹了一下,滚到了她脚下,她没有低头去捡。
沈确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向后方,发出刮擦地板的声响:“温言你在干什么?”温言没有看他。他转向法官,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这个案子,我拒绝代理。”他停了一下。“我的当事人不需要离婚。因为她根本不爱这个男人。”他再次停顿,这半拍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沉缓稳定。“她爱的是别人。那个人——是我。”
林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擦,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的弧度向下滑,在下巴处汇聚成一颗圆润的水珠,然后滴落在桌面上,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声响。“法官,我撤诉。我不离了。”她看着温言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因为他——他记得。”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法官的槌落在底座上,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枚硬币落入金属容器:“撤诉申请受理。本案终止。”
槌声落下了。
温言还站在那里。他的案卷还握在手里,封面的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细微的折痕,他没有低头去看。林栀还站在那里,脸上的泪痕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笔还躺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她没有低头去捡。沈确站在原地,手扶着桌面边缘,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露出来的是一种他来不及遮掩的表情,像一道被突然掀开的幕布,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法官开始收拾文件,书记员在记录本案终止的信息,键盘的敲击声重新响起来,短促而有节奏。法庭里的人开始移动,有人收拾文件,有人站起来整理西装,有人低声交谈,像一幅静止的画面恢复了流动。温言终于低下了头,他看到自己手里的案卷封面已经被捏出了一道折痕,他松开手指,纸张被释放后微微弹起,恢复了原本的形状。他把它放在了桌面上。
林栀蹲下来,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支笔。笔杆上沾了一点灰尘,她用拇指擦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了笔袋里,拉链合上的声音在逐渐恢复噪音的法庭里响起。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向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被告席和旁听席之间的那段距离对望,中间有一些正要离开的人从他们之间穿行而过,挡住了视线又移开了。他没有走过去,她也没有走过来,他们只是看着对方,像两个刚刚结束了一场长途旅行的人,在站台上认出了彼此,但还没有想好第一句话该从哪里开始。
沈确收好了桌上的文件,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他走向门口,路过温言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一步停留得很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他继续走,走出了法庭。门在他身后合上。
温言的目光还落在林栀身上。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颊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泪痕,像两条干涸的河床,在他重新出现的记忆里又一次被潮水浸湿。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她左边脸颊上,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道被光线抚摸过的痕迹,他确认了它,然后又确认了一次。她还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法庭里的灯光暗了一些,有人在关窗,有人在收线缆。法官已经离开了,书记员也合上了电脑。空荡荡的法庭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和几排空椅子之间的距离,谁也没有先移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酒窝。”他说的不是疑问句。她听到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有一道很小的弧线正被慢慢推开。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道光里,让那个酒窝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露出来,她看着他,像在确认一个答案,然后收回了目光,把笔袋的拉链拉好,走出了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