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门口的石阶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泛白，几根立柱在广场上投下平行的深色阴影。温言走出来的时候，台阶下方的地面上还有一些尚未干透的水渍，像早晨洒过水又蒸发了一半留下的痕迹。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门，直接往下走了一步。
沈确从后面追了出来，脚步声急促而重，像钉锤敲击木面。他在台阶上拦住了温言，他的胸口起伏，比平时快，比平时深，声音比法庭上高了一截：“你不拆？那你三年来的‘不败神话’算什么？一千万、七位数支票、客户跪着求你的那些——全不要了？”温言停下脚步，他侧过身来看着沈确，声音平静：“算我蠢。”沈确的嘴张了一下，他有一只手指向温言的方向：“你——”
台阶上方，林栀从门里走了出来。阳光落在她身上，把白色衬衫的轮廓照得边缘清晰。温言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目光像被什么牵引住了一样，没有再转向沈确的方向，也没有再等他把那句话说完。他转过身，朝她走过去。沈确站在原地，他举着的那只手还没有放下来，他看到温言的背影正在离他远去，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几秒，然后垂落下来。
温言走到林栀面前。她站在台阶上，他没有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停在她下方一级的位置，这样他们的视线几乎平齐。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是冰凉的，被他握住之后，那层凉意透过他的掌心传进来，像握住了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她的手在抖，很轻的、细密的抖，像一根被绷紧后尚未完全松开的弦。温言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指甲掐过掌心留下的月牙印还在，边缘微微泛红，像两道被刻上去的弧线。他握紧了一些，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正在慢慢覆盖她的手指。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说话时目光没有游移，没有离开她的脸。林栀的眼泪还在脸上，泪水已经干了，留下了两道浅浅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但我知道——”他的声音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你是那个我不能忘的人。”他的拇指抬起来，轻轻擦了一下她虎口上被自己掐出来的月牙印，那道痕迹在他触碰的时候她微微颤了一下。“疼吗？”他的指腹贴在红痕边缘，像在测一道浅沟的深度。她摇头，幅度很小，像只是轻轻摇了摇一个正在消散的念头。他低头看着她虎口上那道痕迹，那道月牙形的、被她自己的指甲压出来的印痕，在他碰触时仿佛又红了一些。然后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也在抖，很轻微的，像在对抗某种他无法完全压住的振动，她看到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台阶上方，沈确站在原地。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那个录像文件，他低头看了一眼，拇指移到“删除”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按了下去。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确认对话框，他再次按了确认。三个文件依次消失，屏幕上的进度条滚动了一下就结束了，然后界面回到了主屏幕，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文件的缩略图。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手机壳边缘磕在布料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声响，他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握着证据追了温言三年，现在空了。他翻过手心看了看，掌纹清晰，什么也没有。他看不到指尖上残留的触感，只有掌纹摊在那里，像一张空白的路线图。他把它也放进了口袋里，口袋的布料凉凉的，像一枚薄薄的外壳，把他的手包裹了进去。
风很大。法院台阶上的风从广场方向刮过来，灌进他的领口，把西装下摆吹得微微摆动。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温言和林栀走下台阶。温言走在前面，林栀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他们的手没有再握着，但他能看到她的肩膀在走动的过程中微微向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那一点角度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知道从哪里看的话，是可以被察觉的。他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广场尽头的街角，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温言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地面平铺在他的脚下，城市的街道在眼前展开。林栀走在他的右侧，她的影子和他挨着，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中间偶尔分开一小段距离又靠拢。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没有再握在一起，但那个距离很近，近到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再次碰到它。街角的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动了几缕，她用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沈确站在台阶上整理了一下领带，领带的结被他拉回了正中央的位置。他转过身，走回了法院大门里。门在他身后合上，阳光把门框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个细长的矩形，像一条被画在地上的边界线。他穿过空旷的门厅，脚步声在铺着大理石的地面上回响了几声，然后被走廊尽头的转弯吸走了，他没有回头看门口的广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