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温言的手比平时稳了一些。他转了一圈半,门开了,玄关的灯感应到他的动作亮了起来。猫蹲在鞋柜旁边,尾巴收在身体下面,琥珀色的眼睛望向门口。温言侧身让开,林栀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她刚跨过门槛,猫就站起来了。它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三圈,每一次绕圈都比上一次更近,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裤脚,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林栀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背,手指穿过橘色的毛,指尖轻轻刮过猫的脊骨,猫的呼噜声立刻响了起来。“栀栀,胖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温言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人和猫都叫栀栀,一个蹲着,一个趴着,两个人共用同一个名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了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了日记本。
他翻开最后一页。之前他以为这一页只有半张照片和一行字——“你还有一件事不能忘。”那行字写在照片上方,是他自己的笔迹,墨水已经干透很久了,在纸面上留下了微微凸起的触感。但他今天才发现,那一页纸的下半部分被折进去了。一道整齐的折痕横在纸面的中部,像是有人在写完字之后特意把它叠起来压平的。他沿着那道折痕慢慢展开它,纸的纤维在他手中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某扇合了很久的门被推开了缝,光线顺着门缝渗了进来,倾泻在纸面上,一行行字迹在折痕下方显现出来,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道被藏了很久的铭文。
“不要再用能力了,你会忘了她。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忘了——记住,她笑起来有酒窝。去找她。”
落款:温言。日期:三年前的今天。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三年前的今天。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能力会吞噬记忆了。他那时候就认识林栀了。他那时候就在给她画插画做头像了。他记得自己在日记本里写过很多字,但他不记得自己写下过这一页。这一页像一封他写给自己的信,被折叠起来压在纸面下方,等他到了一定的时候才能读到它。
他把整段话又读了一遍。从“不要再用能力了”开始,每一个字都落在纸面上,墨水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笔画的轮廓还是清晰的。他读到了“她会忘了她”,读到了“记住,她笑起来有酒窝”,读到了最后那三个字——“去找她。”这一次他读得更慢,像在测量每一笔每一画之间的距离,读完之后他没有合上日记本,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手还按在纸页边缘,他能感觉到纸面底下的木纹透过纸页传上来的轻微起伏。
林栀从客厅走进来,她没有凑过来看日记本上的内容,只是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被挪动了一下位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坐下之后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书桌侧面的一排书脊上。温言开口了:“我三年前就知道我会忘了你。”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还落在日记本上那页纸上,但那些字他已经不需要再看了,它们的位置已经被他的眼睛记住了。“嗯。”她说。那个声音很短,像一枚投入水面的石片,轻轻触了一下就沉了下去。温言停了一下,然后说:“但我写了‘去找她’。”林栀低着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了一下,然后松开:“你写了。你也找了。”她说出这六个字时语气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完的事情,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是确认它的存在,像确认一条河流确实是向前流动的,没有回头。
温言转头看她。她坐在椅子上,手还搭在膝盖上,还是那个姿势——像画里一样,肩膀微微前倾,脊柱弯出一条缓和的弧线。她的左边脸颊上,酒窝若隐若现,没有笑的时候它只是面部一道浅浅的阴影,像云层移动时在山坡上投下的影子,他知道它会在那里,他记下了它的位置和形状。他把日记本合上了,棕色的封面上那行他后来写上去的字还在——“我还能记住酒窝。别忘这个。”他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定那道折痕的方向,然后他把本子放回了抽屉里。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扇门被小心地关拢。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平行的光条,一条落在他的手腕上,一条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光线的温度不高,落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他侧过头看着她,她正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书房里那些陈列的物品,每一件都在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慢慢照亮,又慢慢暗下去,像在循环一场无声的潮汐。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与他的视线碰在一起,然后她伸出了手,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落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然后收回了。那个触碰持续了大约两秒,温度不高,像一层薄薄的暖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他感觉到了它的存在,知道它来过,也知道它已经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手背,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很快就会被风带走,但他记住了它停留的位置。
猫从客厅走进来,跳过门口的文件,跳上书桌。它在日记本旁边趴了下来,尾巴收在身体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它的呼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扩散开,像一小片不会停止的低频振动。温言看着猫,又看着旁边那把椅子上的林栀。他把日记本合上了,他知道他剩下的东西不多了,但他知道她叫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