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温言推开了老周办公室的门。他走进去之后没有站在门口等老周让他坐下,他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被精准测量过间距:“说完了。能力怎么来的?怎么停?”老周坐在大班椅里,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温言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听完那两句话之后他停了几秒,然后他把眼镜摘了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揉了揉,镜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把眼镜放在桌面上,手指从镜架上移开的时候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
“你爸当年跟我同期入行。”老周的声音比他平时的语调低了一些,像在调整自己的音量去适应一个更安静的空间。“他也是‘开口即逆转’——比你狠。”老周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幅被反复描画过的地图。“后来他开始忘。越忘越多。”温言坐在对面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一个等待接收什么东西的容器。“你妈那时候刚怀上你,他怕自己连你出生都不记得了。”老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做了一件事。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温言的呼吸变浅了。“……‘你们该离’?”老周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很慢,幅度很小,像一个被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被最后一次承认:“对他自己和他的能力——那层绑定关系。他说的那一刻,能力就断了。人也倒下去了。”他的声音停了一下。“七年了。没醒过。医生说是脑功能抑制——他的脑子还在转,但‘意识’被压住了。你妈守了他七年。”
温言靠进椅背里,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但没有聚焦在任何物体上,像在看一个并不存在于房间里的画面。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七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只是一个确认性的重复,像在测量某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我妈一直跟我说我爸‘身体不好’。”老周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三秒,然后他说:“她怕你也走那条路。她跪着求我的就是——别让你知道可以‘停’,不然你也会去试。”
温言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然后又靠回去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方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住哪家?”老周看着他,目光穿过桌面上的文件和眼镜框,落在温言的脸上:“你要去?”温言的声音平静:“我要去看看——那个选了‘醒不过来’的人长什么样。”
老周没有说话,他低头打开抽屉,取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某种被测量过的距离。他把便签纸推过来,温言低头看了一眼,一行地址,笔迹工整。他折好放进口袋里,便签纸的边角硌着他的指腹,纸张被折成四折,边缘整齐,像一块被压平的石板。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谢了。”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温言走过前台的时候小刘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停下来,他走过那截走廊走向电梯,口袋里的便签纸硌着他的腿侧,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道折痕的位置和方向。他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他靠在电梯壁上,目光落在金属门板上自己的倒影上,他看到那个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层覆盖在水面上的薄冰。
他不知道,也不记得,他母亲的电话记录里有一条没有拨出的通话记录,她曾经在那个号码输入界面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她删除了那几个数字,锁了屏,然后继续包饺子。他不知道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他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发了好一会儿呆,那张照片里他父亲站在法院门口,穿着一件过时的西装,领带夹在胸口的位置闪闪发光,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很大的笑容,看起来自信而放松,仿佛他拥有全世界。那些轮廓模糊的背影、那些他试图抓住却始终看不清的面孔,现在与他正看着的自己重叠在一起,像一条找不到源头的河,不知道从哪里来,也说不清要往哪里去,只知道水一直在流,日日夜夜,从不停止。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温言走出来,穿过大厅,推开了玻璃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便签纸还硌着他的腿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很蓝,云层稀疏而薄,像被稀释过的颜料涂在画布上。他走下台阶,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口袋里那道折痕的位置,像一个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的路标。它不会告诉他该选哪条路,只会告诉他哪条路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