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开平卫的张升,当然还不清楚不儿罕山发生之事,更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不仅增添了一个死仇,而且这个人居然还是燕军的高级将领。
因此得知皇帝已经回信,允准了自己扶植鬼力赤的计划后,张升不由得大喜,因为这件事若能做成,不但会让朱棣起兵时,再无后顾之忧,还能让大明边疆的百姓,少受蒙古铁蹄的蹂躏。
于是张升立即整合了燕军“仅存”的八百将士,与吴王朱允熥、督粮官齐敬宗一同回到北平,将余下的诸多事宜交托完毕后,便马不停蹄地班师回朝,向皇帝交差。
武英殿中,待得君臣见礼已毕,张升便跪地道:“罪臣率领五万七千大军出征,却只带了八百人还朝,犯下了丧师辱国之罪,还请陛下严惩不贷!”
吴王朱允熥忙也跪地道:“皇兄明鉴,此事并非大将军之失,实在是臣弟这个监军……”
朱允炆却手一摆,温言道:“吴王不必多言,忠勇伯也无须自责,军报朕早已看过,都怪那地图标注有误,阵亡的将士,朝廷也会大加抚恤。”言及此处,朱允炆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使了个眼色。
沐敬登时会意,当即便命殿中侍奉的宫女宦官,悉数退了出去。
朱允炆这才接着说道:“忠勇伯巧使妙计,大破瓦剌铁骑,甚至逼得权臣乌格齐哈什哈,亲手弑杀了自己拥立的皇帝,实在是振奋人心,扬我大明国威,又何罪之有!”
顿了顿,朱允炆续道:“至于吴王,旁的事朕不便多言,只能说,你此番着实不负朕望,很好的完成了监军的职责,同样是有功无过!”
在场众人,当然都能明白皇帝的意思,朱允熥自是也不例外,当即诚惶诚恐的躬身道:“谢皇兄恩典!”
朱允炆摆了摆手,笑道:“而且这次出征,你们何其辛苦,这一来一回间,都已从洪武三十一年的岁末,到如今的建文元年四月了,常言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单凭此点,朕也不会降罪于两位。”
等到二人再次谢了恩,建文帝却收起了笑容,问道:“不过说到底,此战毕竟折损了五万六千多人马,朕也只能让你们功过相抵,不好再另行封赏,否则实在不好同世人交代,二位应该能够理解吧?”
朱允熥忙道:“臣弟理解!多谢皇兄宽宥!”
张升更是伏地道:“陛下待臣之宽恩,已是无以复加,微臣即便是粉身碎骨,也唯恐不能报答天恩之万一,又岂敢再存他想?”
朱允炆微微一笑,说道:“朕险些忘了,除了大破瓦剌,扫除北疆的威胁之外,朝廷近日里,又收到了一则喜讯,你们且猜猜是什么?”
见二人茫然地摇了摇头,朱允炆喜形于色的说道:“就在数日之前,宗人府传来消息,说由于水土不服,并且心情抑郁,燕王不幸身患重病,朕命太医院的院使赵继宗前去诊治后,方才得知,燕王乃是染上了肺痨之症!”
皇帝口中的肺痨,就是后世的肺结核,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依旧是全球十大致死疾病之一,就更不要说是在医学并不发达的十四世纪末了,这时的人们,患此病后,基本上就只剩下等死的份。
看到建文帝如此兴高采烈,张升也笑着说道:“这可真是天佑大明,为朝廷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啊!”
朱允熥亦拱手道:“正是,臣弟在这里,要先给皇兄贺喜了!”
朱允炆颔首道:“如若能如二位所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只不过据朕所知,古往今来患肺痨者,虽说是万不存一,但也并非没有痊愈之人。”
见皇帝不再说下去,而是转头望向了自己,张升心中一动,问道:“陛下可是打算,让臣去为燕王诊病?”
朱允炆点了点头,道:“不错,太医院治不好的病,旁人未必就医不得,可朕相信,如若忠勇伯都束手无策,那这世间,就绝对无人能救得了燕王。”
谁知张升却没有接话,而是面色为难的垂首不语。
朱允炆问道:“忠勇伯可是担心,此番前去,自己也会染上燕王的病气?”
张升道:“那倒不然,毕竟臣身为医者,还是有些防范手段的,只不过……”
朱允炆追问道:“不过什么?你我君臣之间,有话但说无妨。”
谢恩过后,张升方才解释道:“世人皆知,燕王与臣颇有旧怨,而对于肺痨,臣亦是毫无办法,可日后燕王若是因此病故,难免会有不明真相,或是别有用心之人,说臣心胸狭隘,见死不救。”
建文帝先是一怔,随即才笑着说道:“朕还道是何故,原来竟是为此,忠勇伯且去便是,朕只是想让百姓们看看,自己爱护叔父之心。”
皇帝这番话的意思很明显:我对叔叔十分爱护,先是命太医院院使诊治,随后又派名医忠勇伯前去查看,反正是做到仁至义尽了。至于百姓要骂,也只会骂你出工不出力的张升,而不是仁孝的大明天子。
到此地步,张升既不好,也不敢再推诿,只得勉为其难的躬身应道:“是,微臣遵旨。”
既然张升体察到了自己的用意,朱允炆也就不再就此多言,遂转头问道:“吴王,经过这一遭,想必你也应该长进了不少吧?”
朱允熥忙道:“臣弟不敢妄自尊大,不过此番确实增长了许多见识,臣弟相信,能够学以致用,更好的为朝廷效力,为皇兄尽忠。”
建文帝颇感满意,当即说道:“甚好。事不宜迟,忠勇伯且回去换身衣裳,晚些时候,朕便会派沐敬去接你,同去宗人府探视燕王。吴王,你也早做准备,自从岷王被废之后,沐家的势力比先前又大了许多,朝廷急需你前去制衡。”
等到二人领旨退下后,朱允炆摸了摸龙椅上的扶手,不禁感慨道:“做皇帝,着实不易,想要做个好皇帝,可就更加困难了。到了今日,朕才终于体会到了皇爷爷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