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敬道:“奴婢愚钝,不知皇上,可是在为忠勇伯此番凯旋之事而烦忧?”
朱允炆道:“不错,当年蓝玉在捕鱼儿海,尽管取得了大捷,却终究还是被那北元皇帝逃了,可忠勇伯这次,不仅大破瓦剌铁骑,更间接逼死了元主,据说乌格齐哈什哈,前日里也被他准备扶持的鬼力赤所杀,依照朕的本意,最起码也要将其晋封为忠勇侯。”
说着叹了口气,建文帝又道:“可方孝孺和齐泰,却接连上疏,先是弹劾张升丧师辱国,随后又说什么瓦剌和鞑靼素来不睦,因此朝廷大军遇伏之事实在蹊跷,要朕对张升严加惩处。”
沐敬大着胆子,试探着问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朱允炆道:“正所谓谨慎小心,百事不殃。在弄清原委之前,朕既不好封赏,也不能随意惩处,只能用功过相抵的由头,来暂时按下此事,随后再让可信之人,暗中详尽调查也就是了。”
沐敬欠身道:“圣明无过皇上。您博览群书,在历代帝王中都不多见,而您的仁厚大度,更是古来罕有,恐怕唯有宋仁宗方能勉强比肩。因此奴婢相信,大明在您的治理下,必能海晏河清,而皇上也定然可以成为千古一帝,旷世明君。”
朱允炆叹了口气,摇头道:“做了这些时日的皇帝后,朕也不敢有过多奢望,只要大明在朕的治下,文治强于皇爷爷些许,武功不逊色于他老人家,也就心满意足了。至于仁德之名,朕就更加不清楚,能不能保全了。”
尽管沐敬心道:这还不算是奢望么?却还是心口不一的说道:“藩王实力强劲,足以对抗中央,因此削藩乃是大势所趋,只有无知之人,才会就此乱嚼舌根,而燕王威胁最大,并且无礼之至,皇上却始终没有严惩他,已经能够证明,您是一位仁德之主了。”
朱允炆颔首道:“你这番话,倒是提醒朕了,如今鬼力赤归附,北境即将安宁;燕王身患肺痨,恐怕也熬不了多久,削藩大业亦将会有条不紊地完成,朕确是该再对叔叔们宽厚些,以免损伤自己的声名。”
忠勇伯府外,沐敬遣人前去通传,随后又在马车中等候了好一阵,头戴面巾的张升,方才拎着个药箱走了出来。
沐敬掀开车帘,笑着埋怨道:“兄弟怎么耽搁了这许久,皇上可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
张升轻巧地跃上了马上,笑道:“肺痨可不是寻常的疫病,小弟若是不多做些准备,不就害了自己和沐大哥么。”
沐敬奇道:“咱们都已戴了面巾,还需要准备什么?”
不料,张升却未回答,而是伸手道:“沐大哥,将你的面巾给我。”
虽然有些不解,沐敬却还是依言而为。
谁知张升接过后,竟然顺手就扔出了窗外。
沐敬急道:“兄弟,你这是……”
张升随即打开药箱,取出了一个泛着药草香气的面巾,解释道:“这是小弟用苍术、艾草等药材熏制过的,沐大哥快戴上吧。”等到对方戴上后,张升又摸出了一枚药香沁人的香囊,续道:“大哥只需再将此物佩于腰间,就足以抵挡肺痨的侵袭了。”
沐敬一边佩戴,一边没口子的道谢:“有兄弟这么个神医作伴,可真是再好不过!不瞒你说,要不是皇上有命,就算天王老子,也休想让我去探视个肺痨鬼,而且我这两日睡得不好,精神萎靡,正担心会染了燕王的病气呢,老弟可真是给我吃了颗定心丸!”
张升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沐大哥客气什么,只是平白让你等了许久。”
沐敬摆手笑道:“不妨事,不妨事。”言罢,便收起了笑容,掀开车帘看了看,方才悄声问道:“兄弟这次大胜而归,称得上是风光无限,可你知不知道,自己早已遭到了宵小之徒的嫉恨?”
张升摇了摇头,也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弟不知,还请大哥指点。”
沐敬不屑道:“还不是齐泰和方孝孺,那两个腐儒给皇上的奏章中,半句不提兄弟的功绩,却只说你丧师辱国。”说着冷哼了一声,又道:“最可气的,这二人居然还说什么,鞑靼瓦剌乃是宿敌,因此联手伏击朝廷大军的事实在可疑,请求皇上严惩于你。”
饶是张升心中一沉,却还是神态自若的笑道:“多谢大哥好意提醒,不过清者自清,相信以皇上之英明,定能圣明烛照,还小弟清白。”
沐敬叹了口气,无奈道:“兄弟你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过磊落了些。”
说话间,马车已稳稳地停在了宗人府外。
于是两人便下了车,由小吏引着,来到了幽禁燕王的小院。
无论是院外守卫的兵卒,还是里面侍奉的亲随,都戴上了厚厚的面巾,张升等人入得房中,只见燕王正躺在床榻之上,神情甚是萎靡。
正在床前侍奉汤药的金忠,闻声赶忙放下药碗,起身行礼道:“见过忠勇伯,见过沐公公。”
沐敬“嗯”了一声,便在门口通风处停下了脚步。
张升则拱手还了礼,随即走到床边,不冷不热地说道:“下官奉皇上之命,前来为燕王殿下诊治。”
平日里容光焕发的朱棣,此时脸上已泛着病态的红晕,闻言虚弱地睁开了双眼,有气无力的说道:“是你?本王不用……”
可刚说了这几个字,朱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待侍从取来痰盂,便将一口浓痰吐了进去。
张升定睛一看,立时变了颜色,当即问道:“金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金忠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一引,道:“忠勇伯请。”
皇命在身的沐敬,苦着脸凑到痰盂前看时,也不禁被吓了一跳:原来朱棣所吐出的,已经不止是痰,竟还伴随着少量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
沐敬不自觉地咽了口吐沫,急忙返身跟了出去。
到得门外,张升小声问道:“燕王患病有多久了?”
金忠道:“差不多十几日了,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风寒,也就没有太过在意,可数日前,王爷的病情,非但没有任何好转,反而还开始出现高热、咳嗽不止,以及咳痰等症状。”
张升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皱眉道:“十几日,这早已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期啊。”
金忠赶忙问道:“那请教伯爷,我家王爷可还有救?”
张升叹道:“若是发病伊始,或许还能有一丝希望,可时至今日,燕王已然咳血,那么即便是华佗在世,也只能是束手无策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答话,张升便转头道:“沐公公,我们回去吧。”
情急之下,金忠当即便跪了下去,恳求道:“久闻忠勇伯的医术举世无双,还请您发发慈悲,试着为我家王爷医治吧!”
张升摇了摇头,道:“抱歉,我从不为必死之人医治。”
眼见张升又要离开,金忠急道:“就算伯爷不愿损伤自己杏林妙手的大名,也求你看在昔日共同杀敌的情分上,救救朱将军吧!”
张升不由一怔,问道:“朱将军?难道朱能也病了?”
金忠道:“正是,朱将军说我是文官,不如武将体魄强健,因此先前都是他在侍奉王爷……”言及此处,金忠哽住了喉头,过了片刻才继续说道:“然而两天前,朱将军也开始出现了肺痨的症状,在王爷的严令之下,方才回到房中歇息,可医官同样没有任何法子。”
沐敬注意到,说这番话时,金忠的眼眶都已湿润了,心中不由为其所感,遂上前两步,低声劝道:“兄弟,要不然你还是去给那朱能瞧瞧吧,若是治好了,也不会妨碍皇上的削藩大计,还能对你的神医之名多有助益,即便治不好,也免得自己落下个见死不救的恶名。”
张升道:“也罢,那就请金大人,为我等带路吧。”
金忠大喜,当即便引着二人,来到了朱能的居处。
几人尚在门外之时,就已能够清楚地听到,里面不住传来的剧烈咳嗽声。
看到金忠推门而入,坐在桌边咳嗽的朱能,连忙将头转向了别处,等到停歇之后,方才问道:“你不在王爷身边侍奉,怎地却来到了我这里?”
金忠道:“在下一会儿便回去,皇上命忠勇伯前来探视,因此我特意将其请来,也好为朱兄诊治。”
朱能本欲说话,却又是一阵咳嗽,等到稍好些,便穿着粗气问道:“他可能……医治好王爷?”
看到金忠垂首不语,神色悲戚,朱能身子不由一晃,若非及时扶住了桌子,便险些要摔倒在地。
张升一边向前走去,一边说道:“朱将军,先让我为你诊脉吧。”
谁知朱能却做了个止步的手势,问道:“我且问你,此次北伐……蒙古,你是不是折……折损了许多燕军兄弟?”
张升叹了口气,道:“治病要紧,其他的事,容后再议吧。”
朱能却沉声追问道:“快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