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古城出发,沿214国道向北,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便能到达那座隐藏在苍山余脉褶皱里的小城——云川县。
说是县城,其实规模只相当于一个稍大的镇子。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旁是两三层高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高原强烈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街上有几家杂货铺、一家邮局、一家卫生所,和一个每逢周日才热闹起来的集市。年轻人大都去了外地打工,留在镇上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日子过得缓慢而安静。
沈青山坐在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靠着窗,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公路沿着山脚蜿蜒前行,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谷,谷底有一条浑浊的河流,在乱石间奔涌,发出隐约的水声。
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上一次回来,是三年前,母亲的葬礼。那时候他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员,接到电话后连夜买了机票飞回昆明,又转了两次大巴,花了整整一天才赶到家。母亲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呼吸。他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葬礼结束后,他在老屋里待了三天,处理完母亲的后事,锁上门,又匆匆赶回了深圳。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老屋空了,母亲不在了,那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变成了一座装满回忆的空壳。他害怕推开那扇门,害怕看到那些熟悉的物件上落满灰尘,害怕想起母亲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害怕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坐到天黑。
所以他一直拖着,一年又一年,直到那场事故改变了一切。
中巴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司机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小伙子,到了!前面那个坡下去就是养老院!”
沈青山回过神来,拎起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车上下来。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中巴车喷出一股黑烟,沿着公路继续向前驶去,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他站在路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岔路口立着一块褪色的路牌,白底红字,写着“夕阳红敬老院 → 800m”。路牌的铁杆有些锈蚀,底部被野草半掩着。他顺着路牌指示的方向,沿着一条勉强能通车的土路向下走去。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玉米秆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干枯的茬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走了大约十分钟,一座院落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典型的乡村养老院——一圈红砖围墙围起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内有两栋二层小楼,墙面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院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树下摆着几张长条木凳,有几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沈青山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铁栅栏门,走了进去。
院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短发,圆脸,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嗓门很大,但语气很热络。她翻看着沈青山递过来的材料,一边看一边点头。
“你就是沈青山啊?你舅舅之前打过电话来说了情况。哎,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她说到一半,大概觉得不妥,及时刹住了话头,改口道,“不过没关系,你安心在这儿住下,就当是自己家。我们这儿虽然条件比不上城里的大医院,但胜在清静,空气好,适合休养。”
沈青山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袖管空荡荡的,从肘部以下,什么也没有。那是三个月前那场事故留下的印记——工厂生产线上的机械臂突发故障,他的左臂被卷入其中,等同事们切断电源把他救出来时,手臂已经保不住了。
工厂赔了一笔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他拿着那笔钱,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院后,看着空荡荡的左袖管,忽然觉得自己该回家了。
不是回深圳那个租来的单间,而是回真正的家——那个他逃离了多年的、藏在滇西群山中的故乡。
但他不敢一个人住进那座空荡荡的老屋。于是舅舅帮他联系了这家养老院,说这里可以长期住宿,有人做饭,有人打扫,还有老人作伴,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老屋里强。
他觉得也行。反正他现在这个样子,去哪里都一样。
王院长给他安排了一间朝南的房间,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十几平米,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角放着一个小电视。窗户很大,采光很好,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梧桐树和远处连绵的山影。
“你先收拾一下,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王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晚饭六点开饭,食堂在一楼东头。今天周五,晚上有红烧肉,多吃点!”
沈青山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翻旧了的《平凡的世界》,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塑料袋,还有一张装在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是他和母亲的合影,拍于他初中毕业那年。照片上,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老屋门口的枇杷树下,笑得腼腆而满足。他站在母亲身旁,个子已经比母亲高了半个头,穿着一件当时流行的T恤,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故作成熟的倔强表情。
他把相框放在书桌上,靠着墙摆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照片正对着床头。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说话。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了。
“小沈?在不在?”
是个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还挺足。
沈青山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瘦高个,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老头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有神,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叫老刘,住你隔壁。”老头自我介绍道,“听说今天新来了个年轻人,我过来看看。怎么样,还习惯不?”
“还行。”沈青山说。
“那就好。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我在这儿住了五年了,熟得很。”老刘说着,探头往他房间里瞅了一眼,看到书桌上的照片,目光顿了顿,但没有多问,只是说,“晚饭还有一会儿,你要是没事,出来坐坐?院子里那几个老头老太太都挺好相处的。”
沈青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跟着老刘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几个老人看到他们过来,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青山空荡荡的左袖管上,然后又默契地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这就是新来的小沈。”老刘介绍道,“以后就跟咱们一块儿住了。”
“好啊好啊,年轻人来了热闹。”一个胖墩墩的老太太笑着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小伙子多大啦?”
“二十六。”沈青山说。
“哎呀,这么年轻!”老太太啧啧两声,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快被她用热情的笑容掩盖了过去,“没事没事,年轻好,恢复得快。来来来,坐这儿,这儿凉快。”
沈青山在老刘旁边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夕阳斜照在院子里,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微风拂过,几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拈起那片叶子,看了看,随手放在一旁。
“小沈以前是做啥工作的?”另一个戴眼镜的老头问道。
“在工厂上班。”
“哦,工厂啊。辛苦吧?”
“还行。”沈青山顿了顿,补了一句,“现在不做了。”
大家沉默了几秒。老刘适时地岔开了话题:“哎,你们听说了没?镇上王屠户家的媳妇上个月生了对双胞胎,两个都是大胖小子!”
“真的啊?那可不得了……”
话题就这样被自然地转移了。老人们开始聊起镇上的家长里短,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狗咬伤了路人。沈青山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影出神。
太阳渐渐西沉,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晃动。
晚饭时间到了。食堂里摆着几张圆桌,桌上放着几盆菜——红烧肉、炒豆角、凉拌黄瓜、一盆紫菜蛋花汤。老人们陆续入座,有人招呼沈青山过去坐。他端着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酱油的味道很重,偏咸,但确实很香。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像样的家常饭了。在深圳的那些年,一日三餐要么是工厂食堂的大锅菜,要么是外卖软件上随便点的快餐,很少有耐心给自己做一顿饭。母亲走后,他甚至很少回那个租来的房子里吃饭,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路边摊买个馒头或一份炒粉,边走边吃,对付过去。
他慢慢地吃着,听着周围老人们一边吃饭一边闲聊的声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吃完饭,他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又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爽而清新。头顶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几点疏星。
老刘也出来了,端着一杯茶,在他旁边坐下。
“晚上凉,别坐太久。”老刘说。
“嗯,一会儿就进去。”
老刘喝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小沈,我看你这孩子,心里有事。”
沈青山没有说话。
“不想说也没关系。”老刘的语气很平和,“我就是想告诉你,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坎儿呢?跨过去了,就好了。你看我,五年前老伴走了,儿子在北京安了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我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我就来了这儿。刚开始也不习惯,觉得是被抛弃了,没人要了。但住久了发现,这儿也挺好。有人陪你说话,有人关心你吃饱穿暖,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
他转头看着沈青山,路灯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闪着温和的光:“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别把自己关起来。”
沈青山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您,刘叔。”
老刘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端着他的茶杯,慢悠悠地走回了房间。
沈青山一个人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风真的有些凉了,才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打开灯,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照片上。照片里,母亲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相框的边缘。
“妈,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夜风拂过梧桐树,几片黄叶簌簌落下,在月光中打着旋,归于尘土。
那是他回家的第一天。
漫长而短暂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