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怒道:“你这是迂腐之极的书生之言!”
朱允炆眉头微皱,又问道:“忠勇伯,你可有何高见?”
道了声“不敢”后,张升道:“微臣以为,既然燕王已患绝症,陛下便可以顺水推舟,赦免了他宫宴上的无礼之罪,恩准其回北平养病,正可以借此,来彰显您对叔父的仁德,以及身为仁君的宽厚。”
见方孝孺要开口驳斥,张升话锋一转,又道:“当然,方大人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因此等燕王回到北平后,皇上可以给张布政使,和谢都指挥使下令,命他们常去王府探视,及时将燕王的近况报知朝廷。”
已经收到张升书信,得其提点的黄子澄,当即附和道:“然也,退一步来说,虎毒尚不食子,更何况燕王的三个儿子,如今仍被扣在京师做人质,那么就算其突然起死回生,一来手中已经无兵,二来儿子被扣为质,他又如何敢造次?”
看到皇帝点了点头,黄子澄更增信心,续道:“再者说来,肺痨不比寻常疾病,极易使他人染上病气,据老臣所知,燕王的心腹大将朱能,如今也已经病倒了,若是疫病蔓延,恐怕附近的百姓都会遭难,到时将会更加有损陛下的声名啊。”
朱允炆终于拿定了主意,颔首道:“不错,如果到了这个地步,朕还畏首畏尾,不敢放走燕王,那岂不是要让世人耻笑?”随即转头道:“沐敬,让翰林院拟制,就按忠勇伯方才所说的法子办。”
方孝孺虽觉得有些不妥,但皇帝心意已决,而且张升的计策,听起来也十分合情合理,因此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再劝。
出得武英殿,黄子澄便将张升拉到了一旁,悄声说道:“此番多亏叔晖及时报信,否则皇上若是听了方孝孺的谗言,将燕王幽禁致死,不但将损伤天子的名声,还会让削除燕藩之事,就此不明不白的完结,我等日后又如何再立大功?”
尽管对于这位立功心切的黄太卿,张升心下暗笑,却还是望了望左右,神色恭谨的说道:“这都是晚生分内之事,毕竟在朝堂之上,没人能比先生您,更有成为百官之首的资格了。”
黄子澄笑着谦虚了两句,便和张升相偕出了皇宫。
在毕恭毕敬地送走黄太卿后,杨洪悄声问道:“大人,咱们现下去哪里?”
张升道:“轻烟楼。”
杨洪大惊,赶忙提醒道:“大人,那里可是喝花酒的。”
张升瞥了他一眼,笑道:“我自然晓得,你要是怕王姑娘知道后不悦,就莫要跟过来了。”说罢便当先上了马车,吩咐道:“去轻烟楼。”
短暂的犹豫了片刻后,杨洪也一跃而上,挺直了腰板说道:“有什么好怕的,卑职舍命陪君子便是!”
轻烟楼的雅间内,气质素雅的歌伎一曲方歇,正要再唱时,曹国公李景隆便推门而入,哈哈大笑道:“想不到老弟你,居然也好这口。”
其弟李增枝跟着走了进来,笑道:“兄长此言差矣,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忠勇伯还是英雄里的英雄,又怎能例外?”
张升摆了摆手,苦笑道:“二位哥哥就莫要取笑了,小弟还不是为了迎合你们哥俩的喜好,方才选了此间做东。”
李景隆笑道:“兄弟有心了,你这次率军北伐蒙古,大破瓦剌,逼死元主,可当真是威风的紧,却还能记得我们兄弟俩,着实是够朋友,讲义气。”
张升道:“李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莫要说小弟这次毁誉参半,功过相抵,即便当真立了大功,又岂能不记得自己的兄弟?”说着举杯道:“来,为我等再次聚首,小弟敬二位哥哥一杯。”
待得共饮了一杯酒后,张升转头使了个眼色。
于是杨洪便挥手道:“你们且先退下吧。”等到歌伎舞女纷纷离开,便从身侧取出了一个锦盒,放在了李增枝面前的案几上。
李增枝问道:“杨小侯爷,这是何物?”
杨洪笑道:“都督一看便知。”
然而,李增枝满心期许地打开后,却不禁微感失望:原来盒中所放之物,既非金银珠宝,也不是古董奇珍,而是一本陈旧的书籍,封皮上写着《长寿丹经》几个字,翻开看时,只见已然泛黄的书页上,记录着各种炼丹之法,养生之道。
对于这份礼物,李增枝虽感不喜,但碍于张升颜面,还是笑着说道:“我平日里耽于酒色,兄弟这份礼物,正可助我强身健体。”
谁知李景隆却笑骂道:“你小子真是个得了无价之宝,却不知道珍惜的蠢材!”
李增枝不解道:“兄长何出此言?”
李景隆反问道:“你可知道,此书是出自谁人之手?”见其茫然地摇了摇头,便道:“长春子丘处机,你总该是听过的吧?”
李增枝颔首道:“小弟自然知道此人,他可是全真七子之首,被时人尊奉为长春真人。成吉思汗当年,先是广施金银,随后又费了许多周折,方才将其请到蒙古,只为向这位长春子学习养生之道……”
言及于此,李增枝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古书,恍然道:“难道此书,竟是丘处机亲笔所著?”
李景隆笑道:“不错,你总算反应了过来,长春子的这本遗作,不仅是道教的无上秘籍,更是被历代蒙古皇帝,视为传世珍宝,你若是拿到古玩市场售卖,少说也能卖到二十万贯钞。”
李增枝先是一惊,随即便还书于匣,说道:“这份礼物实在太过贵重,还请兄弟拿回去吧,无功不受禄,我怎好平白要你这份大礼。”
张升笑道:“李二哥不必客气,不瞒你说,这也是我从乌格齐哈什哈那里,缴获到的宝物之一。小弟得了好处,又怎能忘了自家兄弟。你若是执意不收,可就是瞧不起我了。”
抬眼望了望兄长,见其微微颔首,李增枝便将其放在一旁,拱手笑道:“那就多谢老弟了。”
等到张升说了两句客气话,杨洪便又捧着一个狭长的黄花梨木盒,放在了李景隆的面前。
李景隆故作惊讶道:“居然还有给我的礼物?”
张升笑道:“这是自然,只是不知这射雕神弓,合不合李大哥的心意。”
听到这个名号,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李景隆,也不禁变了颜色,急忙俯身打开了木盒。
只见盒中的长弓,乃是以玄铁为胎,上等黑檀木为柄,坡鹿筋为弦,握柄处,则是用极北之地雪狐的皮毛精心包裹,看起来精致奢华至极。
李景隆将其拿起,顿感颇有分量,轻轻一拉弓弦,更是隐隐发出了龙吟之声,当下不由赞道:“真是好弓,难怪成吉思汗当年,能用它来弯弓射雕。”
张升道:“正所谓宝剑配英雄,小弟早就听说,李大哥有着百步穿杨之能,恰好与这把射雕神弓相匹配。”
李景隆抚了抚弓身,笑道:“好,那我就……”
不料,李增枝却提醒道:“大哥,此弓虽好,但毕竟是北元太祖之物,您若是留下,怕是会惹人非议吧?”
张升忙道:“李二哥放心,尽管是成吉思汗命人铸造,然而自从北元败退回草原后,射雕神弓就早已不是皇帝专属,而是辗转于多个权臣之手,所以并不存在逾制之嫌。”
未等兄弟再言,李景隆便颔首道:“张老弟说的是,增枝这小子,也太过畏首畏尾了。”说完便珍视地将宝弓放回了木盒中,又道:“杨洪,咱们有机会可要比试一番,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震天弓了得,还是我的射雕神弓厉害。”
杨洪道:“这个还真不好说,不过若是国公胜了,也只是在下学艺不精,而非我的震天弓不成。”
李景隆笑道:“你倒是将宝弓爱若性命,不过你小子,也还真是会说话。”
酒过三巡之后,李景隆在桌下,用右脚轻轻踢了踢自己的兄弟。
李增枝登时会意,遂道:“张老弟征战数月,无比艰辛,回京时还不忘给我二人都备了大礼,你若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也不必客气,只管说将出来,我们兄弟定当竭力相助。”
出人意料的是,张升竟摇了摇头,道:“回来的路上,小弟还在担心,就算并非出于皇上本意,可迫于各方压力,也会惩罚我的战败之罪,因此本打算让两位帮忙进言。可刚刚在宫中,皇上却明明白白的告诉小弟,说我有功有过,所以便功过相抵,也就无需烦劳二位了。”
李增枝不敢随意作答,因此只是笑而不语。
李景隆道:“这个结果也算不错了,毕竟这只是兄弟你首次挂帅出征,相信下一次时,定然可以得到皇上的重赏!”
张升举杯道:“那我就借李大哥的吉言了,来,小弟再敬你一杯。”
李景隆却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不成了,真的不成了,我昨日的酒都还未醒,今儿个实在不能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