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安离开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沈青山依然每天坐在那棵梧桐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听着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他有时候会想起那个花店老板的话,想起那张夹在书里的纸条,但他从来没有动过联系他的念头。不是不心动,而是他知道,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他选择了用那份天赋换取母亲最后的安宁,那就意味着他接受了这个结果。现在再去拿回来,反而会让当初那个决定失去分量。
梧桐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黄了。秋风乍起时,金黄的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王院长组织老人们扫了几次,但扫不胜扫,后来也就由它去了。沈青山倒是喜欢那些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养老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扎着一条简单的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她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地向里面张望,像是在找人。
王院长正好从办公楼出来,看到了她,问道:“姑娘,你找谁?”
“请问,沈青山是不是住在这里?”女人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王院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是住这儿。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以前的邻居。”女人说,“我听说他出了事,回老家了,打听了好久才知道他住在这里。我想来看看他。”
王院长没有多问,指了指院子东头:“他在那边,梧桐树底下坐着呢。你去吧。”
女人道了谢,穿过院子,朝那棵最大的梧桐树走去。沈青山正坐在藤椅上,低着头,用右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来人,愣住了。
“阿霞?”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霞是他的邻居——准确地说,是他在深圳租房时隔壁房间的住户。她在附近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比他晚半年搬进那栋出租楼。两人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会点头打个招呼,慢慢地就熟了。她会把自己做的菜分给他一碗,他会帮她修一下坏了的小家电。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在异乡漂泊的日子里,这种邻里之间的照应,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温暖。
他出事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她。他以为她早就搬走了,或者已经忘记了他这个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沈青山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把空荡荡的左袖管往身后藏了藏,但很快又意识到这个动作很徒劳,只好僵硬地放下了手。
阿霞看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但很真诚:“我问了好多人。你舅舅的号码是我从房东那里要到的,他告诉我你在这里。”
她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递到他面前:“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我自己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沈青山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是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香气扑鼻。他愣了一下,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你……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我送这个?”
“也不是。”阿霞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我辞职了。下个月就要回老家了。走之前,想来看看你。”
“辞职?回老家?”沈青山在她旁边坐下,把饭盒放在膝盖上,“你不是在那边干得好好的吗?”
“好什么呀。”阿霞苦笑了一下,“工厂效益不好,这个月工资都拖了半个月没发了。我想了想,反正也攒不下什么钱,还不如回去。我爸妈年纪也大了,家里就我一个女儿,总不能一直在外面漂着。”
沈青山沉默了。他理解那种感觉——在外面漂着,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那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先看看吧。我有个表姐在县城开了个小餐馆,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去她那儿帮忙。”阿霞抬起头,看着他,“你呢?你就打算一直住在这里吗?”
沈青山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盒,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暂时先住着吧。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阿霞没有再追问。她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袋苹果,放在石桌上:“这些你也留着。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好。”
“你带这么多东西,路上多不方便。”沈青山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也不重。”阿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那我走了。还要赶下午的班车回大理。”
“这么快就走?”沈青山也跟着站起来,“好歹吃了饭再走——”
“不了,车不等人。”阿霞笑了笑,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你好好保重。如果……如果你以后想换个地方住,可以来找我。我老家的地址,我写在饭盒盖子里面了。”
她说完,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沈青山追了几步,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手里捧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饭盒,久久没有动弹。
他回到石凳上坐下,打开饭盒盖子,果然在内侧看到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云南省红河州建水县临安镇东正街67号。阿霞。”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盖子盖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软烂,酱香浓郁,是那种家里才能做出来的味道。他慢慢地嚼着,眼眶有些发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霞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他平静如水的生活,激起了层层涟漪。他想起在深圳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个狭窄的出租屋,想起楼道里飘来的饭菜香,想起偶尔在阳台上碰见时她笑着跟他打招呼的样子。
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但他忽然觉得,也许未来,还可以有别的可能。
十二月初,大理开始真正地冷了下来。苍山顶上落了雪,远远望去,白色的雪线与深黛色的山体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蓝天下格外醒目。养老院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沈青山不再坐在院子里了。他把那张藤椅搬到了走廊下,那里能晒到太阳,又能避风。他裹着一件老刘借给他的军大衣,缩在藤椅里,手里捧着热水杯,看着院子里偶尔走过的老人和工作人员。
日子还是一样地过,但他发现,自己的心态似乎在慢慢发生变化。他说不清那种变化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有一天下午,他坐在走廊下晒太阳时,忽然听到了一阵音乐声。
那是从活动室里传出来的——大概是哪个老人在用那台老旧的DVD机放碟片。是一首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旋律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在冬日的空气中飘荡。
沈青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听着那首歌,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听着邓丽君温柔的嗓音在空气中流淌。他以为自己会像从前一样,只听到一堆毫无意义的物理振动。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感到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涌动。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到了心底最柔软处的感觉。他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有些发酸,但他没有阻止那种感觉。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让那首歌的旋律穿过他的身体,穿过那些他以为已经永远关闭了的通道。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陆子安上次来访时,悄悄做了什么?还是那个交易,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慢慢失效?又或者,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心境变了,所以那些音符,又重新获得了触动他的力量?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此刻,在这个冬日的午后,在温暖的阳光下,在飘荡着老歌旋律的空气里,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平静的满足。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他只是把那首歌唱完,然后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平凡的世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
他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如果你想改变主意,任何时候都可以来大理古城找我。‘溪边’花店。——陆”
他将纸条折好,重新夹回书中,然后将书放回了书架上。
他没有决定要去。也没有决定不去。
他只是觉得,那张纸条的存在本身,就给了他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远处,苍山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冬天来了。
但春天,也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