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临近时，养老院里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在外地工作的儿女们陆续回来，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走进父母的房间，说着“瘦了”“白了”“气色不错”之类的话。院子里停满了各地牌照的车，粤B、浙C、苏E，那些车牌上的字母和数字，记录着主人们漂泊的足迹。老人们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儿子”“这是我闺女”，声音里带着骄傲，也带着一丝心酸——一年到头，也只有这几天，他们才能这样堂堂正正地炫耀自己的孩子。
沈青山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羡慕，但并不嫉妒。他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说今年过年就不回去了，反正老屋也没人住，回去也是冷锅冷灶的。舅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挂了。
除夕那天，养老院组织了一顿年夜饭。食堂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桌上鸡鸭鱼肉摆了满满当当，王院长还自掏腰包买了几瓶好酒。老人们围坐在一起，碰杯、说笑、互相祝福，气氛热烈而温馨。沈青山被安排在老刘旁边，张阿姨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是暖的。
电视里放着春晚，有人跟着哼唱，有人打起了瞌睡。窗外，远处的村庄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火花。沈青山端着一杯饮料，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想着一些遥远的事情。
他想起了母亲。往年过年，母亲总会做一桌子菜，父子俩——后来是母子俩——围着炉子，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母亲话不多，但总是把他的碗填得满满的，生怕他吃不饱。他离家去深圳后，每年过年打电话回家，母亲总是说“我挺好的，你别担心”，但他知道，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面对着满桌的菜，一定很寂寞。
他想，如果母亲还在，他一定会告诉她，他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告诉她，有一个花店老板，曾经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告诉她，有一个叫阿霞的女孩，大老远给他送来一盒红烧排骨。告诉她，他住在一个有梧桐树的院子里，每天晒太阳、听风声，日子过得平淡但安心。
但她不在了。那些话，他只能说给自己听。
春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外出的人们像候鸟一样飞走了，院子里重新变得安静。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春天，正在悄无声息地到来。
二月底的一个下午，沈青山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阿霞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普通的邮票，盖着建水县的邮戳。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字迹还是那样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沈青山：
你好。回到老家已经两个多月了，一直在表姐的餐馆里帮忙，慢慢也习惯了这边的节奏。餐馆不大，但生意还不错，每天都很忙，忙起来就不会想太多。
上次去养老院看你，回来之后我一直想着你的样子。你瘦了，也憔悴了，跟以前在深圳时完全不一样。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但我想告诉你，人生还长着呢，不要把自己关在那个院子里。
我表姐的餐馆正缺一个帮手，如果你愿意来，我可以帮你跟她说。包吃住，工资不高，但起码比在养老院里坐着强。而且，这边气候比大理暖和，冬天不会那么冷。
我不是可怜你，我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你好好考虑一下。不管你来不来，都给我回个信，让我知道你还好。
阿霞
2月20日”
沈青山将这封信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没有立刻回信，也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他只是将那封信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那张写着地址的饭盒盖子放在一起。
但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想象，如果去了建水，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一个陌生的小城，一家热闹的餐馆，一个会给他留菜的姑娘。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想要的未来，但至少，那是一个可能的未来。
三月，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院子里的月季也开了，红的粉的黄的，争奇斗艳。老人们脱下了厚重的冬衣，换上轻便的春装，开始在院子里散步、晒太阳、聊天。
沈青山依然坐在那棵梧桐树下，但他的手边，多了一本书。不是那本翻旧了的《平凡的世界》，而是一本从养老院图书室借来的《建筑施工基础知识》——他想着，如果将来真的要去建水，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总得有一技之长。他只剩一只手，很多工作做不了，但至少可以学一些不需要双手配合的技能。
老刘看到他看书，凑过来瞄了一眼封面，啧啧称奇：“哟，看起专业书来了？想转行啊？”
“随便看看。”沈青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书。
“随便看看好，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老刘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掏出烟斗，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小沈啊，我看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是不是想通了什么？”
沈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叔，我在想，也许我不该一直待在这里。”
老刘没有立刻接话。他抽了几口烟，才慢悠悠地说：“那你想去哪儿？”
“还不确定。可能去红河那边，有个朋友在那儿，说可以帮我找个工作。”
“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
老刘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意味：“哦——女朋友啊？”
“还不是。”沈青山连忙否认，但耳朵尖有些发红，“就是以前的邻居。”
“邻居好啊，知根知底。”老刘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站起身，拍了拍沈青山的肩膀，“想去就去吧。你还年轻，别像我一样，等到老了才后悔当初没有走出去。”
沈青山抬起头，看着老刘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该做出一个决定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写字。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自己的决心也一并写进去。
“阿霞：
来信收到。谢谢你还能记得我。
我想了很久，决定接受你的邀请。等我这边处理完一些事情，就过去找你。不用麻烦你表姐特意安排，我自己能找到事情做。我只是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等我确定了出发时间，再给你写信。
沈青山
3月12日”
他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他亲自走到镇上的邮局，将那封信投进了邮筒。
信落入邮筒底部，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站在邮筒前，听着那声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养老院。路两边的田埂上，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在春风中摇曳。远处的苍山顶上，积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深黛色的山体。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养老院时，老刘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他回来，招了招手：“寄出去了？”
“寄出去了。”
“那就好。”老刘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等那边的回信。”
“行，到时候我帮你搬行李。”
沈青山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远处的山。春风拂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那条路会通向何方。但他知道，无论如何，那是一条他自己选择的路。
而路的尽头，或许会有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