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后的第八天,沈青山收到了阿霞的回信。
那天下午,他正坐在梧桐树下,看着几只麻雀在草地上啄食。王院长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个信封,远远地就冲他喊:“小沈!你的信!好像是红河那边寄来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站起身,快步走过去,从王院长手里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是阿霞的,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攥着信,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深吸一口气,才撕开封口。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比上一封信更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沈青山:
收到你的信,我很高兴。真的。
我表姐说,只要你愿意来,随时都可以。住处她已经帮我收拾好了,就在餐馆后面的小院里,有两间空房,你住一间绰绰有余。工资方面,试用期一个月两千,包吃住,转正后再谈。我知道不高,但至少是个开始。
你来的时候,坐到大理的班车到建水客运站,下车后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电话号码我写在下面了。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消息。
阿霞
3月16日”
沈青山将信读了兩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梧桐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期待,又像是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做出了决定之后的踏实。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本《平凡的世界》,母亲的相框,还有那张夹在书里的、陆子安留下的纸条。他想了想,将纸条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重新夹回书中,放进了帆布包里。
他拎起包,在房间里最后环顾了一圈。住了近半年,这间屋子已经染上了他的气息——床单有些皱,枕头有微微的凹陷,墙角放着他用惯了的搪瓷杯。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安静的日夜,看梧桐叶从绿变黄再落尽,看苍山顶的雪从无到有再到融化。现在,他要离开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刘正坐在走廊下晒太阳,看到他拎着包,愣了一下:“要走了?”
“嗯。”沈青山走到他面前,“刘叔,谢谢您这半年来对我的照顾。”
老刘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的笑容:“谢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倒是你,想好了?真要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想好了。”沈青山说,“我想换个活法。”
老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就去吧。年轻人嘛,就该到处闯闯。”他站起身,拍了拍沈青山的肩膀,“要是那边待不习惯,随时回来。这儿永远有你一个床位。”
沈青山鼻子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他向老刘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经过梧桐树下时,他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着那棵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新绿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春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跟他道别。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养老院的那棟二层小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温暖。几个老人坐在院子里,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张阿姨站在走廊下,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沿着那条通往公路的土路,大步向前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从养老院到大理古城,坐了两个多小时的中巴车。他在古城南门下车,背着帆布包,沿着人民路,找到了那家“溪边”花店。
花店的门开着,店里飘出淡淡的花香。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在给一盆君子兰浇水。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正是陆子安。
陆子安看到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放下喷壶,用毛巾擦了擦手:“你来了。”
“我来了。”沈青山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我要走了。”
“去哪儿?”
“红河,建水。一个朋友帮我找了份工作。”沈青山顿了顿,“走之前,想过来跟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上次来看我,也谢谢你……给我那个选择。”
陆子安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你做出了你的选择。我尊重它。”
沈青山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夹在书里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递还给陆子安:“这个,还给你。我用不上了。”
陆子安接过纸条,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进了口袋里。
“路上小心。”他说。
“会的。”沈青山说完,转身,走出了花店。
他沿着人民路一直向前走,穿过热闹的街市,穿过那些卖着鲜花和手工饰品的小摊,穿过那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和奔跑嬉戏的孩子。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到了大理客运站,他买了一张去建水的车票。售票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左袖管,没有多问,只是把车票和找零一起递给他:“四点发车,在三号检票口。”
他接过车票,道了声谢,走到候车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苍山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温暖的橙红色,山顶还有未化的积雪,在落日余晖中闪闪发光。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座他生活了大半年的古城,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陆续亮起灯火。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隐约的、不知从哪家餐馆飘来的饭菜香。
四点整,广播响起,通知前往建水的班车开始检票。他站起身,拎起帆布包,走向检票口。
他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里乘客不多,大半座位都空着。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抱着它,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景色。
车子驶出大理古城,沿着公路向南行驶。苍山在左侧缓缓后退,洱海在右侧闪着粼粼的波光。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云彩被拉成细长的丝絮,在高空中缓缓飘移。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风景从窗外掠过,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没有去想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也没有去想自己是否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只是觉得,在这个春天的傍晚,在一辆驶向南方的班车上,他正在走向一个自己选择的方向。
这就够了。
班车在暮色中继续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越过一座又一座山丘。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窗外的风景从清晰的山水,变成模糊的剪影,最后只剩下远处村庄里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沈青山靠在窗边,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车厢里其他乘客偶尔的低语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白噪音,让人感到安心。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未来。但他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班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载着他,驶向那个他从未去过、却即将成为新起点的地方。
窗外,星光满天。
那些遥远的星辰,静静地照耀着他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