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追水的人
烈弋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第三日傍晚
烈弋亲自带人追乌黎。
风伯没有拦。
这反倒让烈弋更不痛快。若风伯拦他,他还能发怒,还能说自己是战酋,追逃犯理所当然。可风伯只是把禁令重新说了一遍:不饮,不试,不摹,不应渴声,不因追击破坏断线。每一句都像冷石头,压在烈弋舌根。
烈弋很想问一句,若乌黎把水带给南边敌部,若那边先用这水养出一队不怕伤的战士,风伯是不是也要站在原地讲代价。
可他没有问。
山羊撞地的样子还在他眼前。
他挑了五个人,都是跟他打过硬仗的老手。没有带年轻气盛的,也没有带亲属在病棚里的。他比谁都清楚,追水的人若自己心里先有缺口,走到半路就可能变成送水的人。
出营前,一个战士问:“若夺回来了,交给谁?”
烈弋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低头:“属下只是问。”
“交给禁棚。”烈弋说。
“若战事紧急呢?”
烈弋停下脚步。
这句话他自己也想过。甚至想过不止一次。若夺回半碗水,若风伯不在,若南边战火压来,若有一个兄弟快死了,只要一点点就能站起来。这样的“若”多起来,禁令就会变成一张薄皮。
烈弋忽然明白,风伯防的不是水。
是这些“若”。
他转身走到那战士面前,抬手按住对方肩头:“战事再急,也不许你碰。若我先碰,你们绑我。”
几名战士都愣住。
烈弋自己也觉得这话刺耳。他一向最恨别人绑手绑脚,如今却亲口让部下在必要时绑他。这不像他。可他心里有一处地方清楚,自己比这些人更危险。因为他最能把夺水解释成责任。
追踪从南坡开始。
乌黎留下的脚印不难认。他走得急,左脚外侧重,显然曾在坡上扭过。枯草被踩断处还留着冷腥味,像铁器浸过水。烈弋蹲下摸了摸土,土是干的,指尖却凉。
风伯跟在后面,没有催。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走过。年少时,他们追野马时也曾一前一后,烈弋负责猛冲,风伯负责看地形。那时烈弋嫌风伯慢,风伯嫌他莽。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嫌的东西没有变,只是后果变重了。
“你早知道他会逃?”烈弋忽然问。
风伯看着地面:“知道有人会逃。”
“所以你等着?”
“我守不住每一只碗。”
烈弋冷笑:“这话倒像认输。”
“是。”风伯说。
烈弋一怔。
风伯抬头看他:“禁令不是墙,是绳。墙倒了就是倒了,绳断一处,还能看见断在哪里。”
烈弋没有接话。
他不喜欢这种说法,却不得不承认它有用。若禁令能把逃水的人逼出来,把传闻里的裂口显出来,也许这场追击本身就是风伯要的证据。想到这里,他又有点恼火,像自己也被算进了风伯的绳里。
更让他恼火的是,他并不完全反感这根绳。
烈弋带兵多年,最知道队伍散掉是什么样子。散不是从逃跑开始的,散常常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更好的办法开始。有人去找粮,有人去救亲属,有人去报私仇,有人去抢先活命。每个理由都能说通,可合在一起,队伍就不再是队伍,只剩一群被恐惧赶着跑的人。
若禁水令真是一根绳,他至少要知道这根绳能不能绑住自己的人。
他想到这里,胸口的怒意仍在,却不再只冲着风伯。还有一部分冲着自己。因为他清楚,如果没有山羊那一幕,如果没有战士梦里的南坡,他也许会成为第一个用刀砍断绳的人。
天色渐暗时,他们在枯草谷发现第一处异常。
乌黎的脚印旁,有一条细细的湿痕。
那湿痕不宽,像有人拖着一根浸水的绳走过。可乌黎怀里抱的是碗,不可能一路漏成这样。更怪的是,湿痕遇到石头不绕,直直穿过石面,像不是水在地上流,而是影子在地里走。
一个战士低声说:“他还有同伴?”
烈弋看了风伯一眼。
风伯蹲下,没有碰湿痕,只用木枝在外侧量了一下。湿痕每隔一段便轻轻弯折,节律很熟。
两短。
一长。
烈弋心里发冷。
他宁愿追的是一个逃犯,哪怕那逃犯被人蛊惑,哪怕他已喝了水。逃犯可以抓,可以杀,可以押回营。可眼前这条湿痕不像人留下的东西。它更像那半碗水自己在走,乌黎只是它挑中的手。
风伯站起:“从这里开始,不许叫他的名字。”
“为什么?”
“名字会让人回头,也会让别的东西学会怎么叫他。”
烈弋想反驳,却想起瑶姒说病人梦见南边的井。于是他把反驳咽回去,打了个手势,让队伍改用手令。
这一路静得难受。
队伍经过一片低矮灌木时,最末的战士忽然停下,盯着灌木深处。他说里面有人递水。烈弋走过去,只看见几片枯叶托着夜露。露珠在叶尖上排成一线,像小得不能再小的碗。那战士脸色发白,说自己刚才听见父亲喊他。
烈弋没有骂。
他让那人退到队伍中间,又命另一个人盯住他的手。若在往常,战场上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烈弋会先用一巴掌打醒。可这一次,他没有。因为他也听见了。
快到干沟时,风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烈弋。”
那声音很轻,像从石缝里渗出来。不是敌人,也不是乌黎。它叫的是烈弋少年时的旧名,那个名字只有少数故人知道,连现在的战士都没听过。
烈弋全身绷紧,手已经握住刀柄。
声音又说:“把水带回来,你的人会活。”
这句话太像他自己心里的话。
像到他几乎生出怒意。
风伯看向他,没有说“别应”,也没有说“退后”。风伯只是把一块断石放到烈弋脚前,给他画出一个不闭合的界。
烈弋低头看那道界,又看向声音传来的干沟。
他没有回答。
刀也没有拔出。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克制比冲锋更像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