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签气一出来,纸匠就知道麻烦没完。
“别踩血。”
他声音压得极低,动作却比话更快,抬手就把自己袖口一截旧纸带扯下来,往梁面前头一抛。纸带落灰,立刻沾起一层陈灰,刚好盖住唐七先前咬破唇角滴下的那点暗红。
可只盖住还不够。
那缕冷白签气沿梁底追来,到了血点下方竟轻轻一停,像隔着木梁和灰壳,也能把底下那点活人的气味嗅出来。
“它还认得到。”周四水声音发颤。
“当然认得到。”纸匠道,“血是活账里最不讲理的东西。”
燕沉舟心里一沉。
他们一路走的旧路,规矩再多,终究还在“认钉、认灯、认灰、认顺序”这些死物里打转。可一旦让名库边门顺着活血追上来,很多原本还能借旧规打岔的地方就会被直接穿过去。
“把它断了。”闻人烬低声道。
“怎么断?”灰雀问。
纸匠没答,先看向唐七。
唐七胸口那圈灰框此刻已经被左梁那头的活灰压住一半,但人还贴在梁边,额角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他也看见那缕签气正顺自己一点血往上找,眼神一下冷下来。
“拿我的血,断我的血。”
这话听着绕,可众人都明白他什么意思。
既然门后那口东西是沿着这一点旧血追来,那就只能再给它一口更近、更乱、更不好认的新血,让它在两道血味之间自己错线。
闻人烬刚要开口说“我来”,唐七已经反手一咬自己手背,硬生生咬出一道新口子。
鲜血立刻涌出来。
他没让血落在自己脚边,而是抬手朝右梁更靠前、离众人更远的一段甩去。
几点血珠散在梁灰上,像黑里忽然开了几枚极小的红花。
那缕签气果然一抖。
它在原先那点旧血下方停了一瞬,随即往前窜,明显被新血勾动了。
“还不够。”纸匠厉声道,“得让它认不出哪口是旧、哪口是新。”
燕沉舟瞬间反应过来,抬手把旧签钉在梁面上一磕。
钉尖不重,却正好把唐七甩出去的其中一滴血边缘磕散,和梁灰、旧签灰混成一小团发暗的泥痕。与此同时,沈砚秋也在左梁那头把灯灰轻轻一抹,让那几处血点都沾上了一层活灰影。
一边是回门尾号的血。
一边是活签灰压过的新血。
再加一枚旧签钉强行磕进去的死签味。
三层气味一揉,梁底那缕签气果然一下乱了。
它先扑向最近那滴血,刚贴上去又像被灯灰烫了一下;退开后绕去另一滴,却又撞上钉边那点死签气;最后它索性在梁底蜷成一线,像一条没找到咬口的白虫,急得细细发颤。
闻人烬看得背心发冷。
他这辈子见过锁尺认人,见过命锁回咬,头一回见这种东西像真有一点“急”。
“现在能走了?”他问。
纸匠摇头。
“还差最后一手。”
“什么?”
纸匠抬手指向左梁。
“把活灰送回来一口,让它认成翻仓自己在收脏。”
沈砚秋没有出声,只把灯往左梁灰叶最密处一贴,再轻轻往右一带。那动作像在拨水,可拨起来的不是光,是一线极淡极淡的灰影。灰影顺着梁面旧槽流回来,先过唐七脚边,再擦过那几滴被揉乱的血,最后落到梁中那缕签气下方。
下一瞬,冷白签气猛地一缩。
它像忽然觉得自己追的并非活人留下的血,而是翻仓自己要收回去的一层脏签灰。
“成了。”纸匠这才吐出一口长气。
可他那口气还没吐完,右梁尽头竟又传来“喀”的一声。
这一回,比前两次都更近。
像那半枚旧门栓已经不再老老实实缩在黑后,而是被某只手慢慢推到了更外一格。
纸匠脸色骤白。
“快下梁。”
“它不是追不到。”
“它是在试,我们这边还剩几口规矩可用。”
众人再不敢停。
燕沉舟压着周四水先退到梁尾踏板,灰雀紧跟,闻人烬断后。等他们三人都真正踩到踏板那头的旧木架上时,左梁那边的唐七和沈砚秋才一起往回撤。
可就在唐七抬脚离开左梁灰叶的一瞬,他胸口那圈被压住的灰框忽然又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门后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把他这道“尾号”重新勾上。
唐七脚下一软,半跪在梁头。
沈砚秋一把拽住他。
而燕沉舟则在踏板那头,看见唐七背后那片黑里,似乎有一道门形的浅影,正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那影子并不清。
若放在别处,甚至可能只会被人当成灯光和黑断风搅出来的一层错觉。可它偏偏跟着唐七起身,偏偏落在他背后半尺,又偏偏在他胸口那圈灰框重新亮起时一并抬头。
这就绝不会是错觉。
灰雀握杆的手都紧了。
“它不是顺血来的么?怎么又挂到人背上了?”
纸匠盯着那影子,额角竟也渗出一点细汗。
“顺血来的是签气。”
“签气找着了人,门影就能借势搭出来。”
周四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原先以为门后那东西再邪,也总还隔着一扇门。直到这一刻才知道,真正要命的并不是门整个开出来,而是它能先把“影子”搭上活人。影子一旦搭稳,门本身来不来,反倒成了后话。
燕沉舟心里也沉了半寸。
他终于明白纸匠为什么从名库边门一收页开始,就一直在抢“顺序”。因为这类旧门最难缠的地方,不在力大,不在动静凶,而在它只要顺对一笔,就能隔着很远很薄的一层东西先认影,再认人。
而影一旦成,很多活人自以为退开了,其实并没真退开。
唐七自己也在这时低头咳出一口血沫。
他没顾得上擦,只抬手在自己胸口那圈灰框上狠狠按了一把。像是想靠皮肉和掌力,把那道门里记下来的尾号先压回去一点。可手按上去的瞬间,他眼角还是轻轻一抽。
显然没那么容易。
“别硬压。”纸匠声音发涩,“它现在不是在胸口,是在背后起影。”
“你越按前头,后头越容易借力。”
唐七抬眼,眼底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燥意。
“那就让它一直挂着?”
“今晚先活着出去。”燕沉舟开口。
“出去之后,这笔记在你身上的回认,我陪你剥。”
这句话不重,却让唐七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把那口血沫偏头吐下梁外,低低“嗯”了一声。
因为两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句顺手安人的场面话。
今夜之后,唐七若真被门影挂住,后面再走任何旧路都可能出事;而能一路跟到这种旧路深处、又能和纸匠一道想法子剥这笔的人,眼下确实只有燕沉舟。这个承诺说出口,就不只是“回头帮忙看看”,而是把唐七后头这一层死活也接进了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