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可换”四字还挂在黑镜边上时,闻岐已经转身下梯。
他没等那道新影照实。
因为现在最先要做的,不是追季承锋怎么会顺着北向壳层逼过来,而是把闻小满从镜前换下来。她再多压一息,哪怕镜已经认了“可换”,那道原本挂在她耳后的“待”字也未必不会留下别的暗痕。
闻岐一脚踏回镜前薄台,黑镜边沿果然不再像先前那样死压人,只轻轻发出一声低响,像在确认:新的“在场”口是不是已经补上。
裴照霜抬眼:“我来换。”
闻岐看她一眼,立刻明白。
照壳既已把闻铮的“失标”改成“未绝”,镜前这口押人就不必再挑最不容易被照死的那一个,而该挑最稳、最不容易被“在场”反咬的人。
裴照霜正合适。
她自己身上虽照出过裴怀星、裴应川这些裴家旧账,可在眼下这一步,她既没“未立”的待录线,也没“未清”的活载号,更不是“尾工未终”的尾位。她往镜前一站,照壳最难顺手咬到她哪句现账。
闻小满显然也明白,没逞强,顺着裴照霜托她肩的力慢慢退开。
可她一离镜前三寸,耳后那点曾在照壳里浮过的白签脚竟又轻轻一闪。闻岐眼角一沉,手已先伸过去扶住她。
“疼不疼?”
闻小满摇头,脸还是白:“不是疼。像有东西……舍不得走。”
这话听得人心里发冷。
陆北辰从梯上下来,刚好听见,脸色也跟着沉下去:“未立虽退了,可那条待录线还没彻底断。它现在只是没口往下写,不是消了。”
换句话说,闻小满从镜前撤下来,不等于干净。
她只是暂时从照壳这道口里被换出去了。
闻岐心里记下,没在此刻多问。因为镜后那道第二页副影正一点点往外照,季承锋逼近的速度比他们每个人开口都快。
裴照霜已站到镜前。
她刀没出鞘,只横在身前,像把自己先当成一只规整得不能再规整的“在场”工位递给这面旧镜。黑镜边沿那句“在场可换”很快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淡的一道白线,白线绕她肩背一圈便稳住,不再往下压。
“能撑。”她道。
闻岐点头,立刻回身上梯。
镜后暗室里的第二页副照已照得更清了些。
那不是完整的竖页,也不是照人页那样正经立架,而像一张被横插在壁龛里的半页旁照,只负责给上门后的人预警:有新的“在场”正在靠近。
页里那道人影此刻还只有个侧影轮廓,可手上那一页极薄白签和那种总把步子压得很稳的走法,已经足够认人。
季承锋。
更麻烦的是,他不是从旧批门方向正追。
他是在更高壳层另一条平行线里逼近。
这就说明北向废标、上门、第八层照壳这些东西,季承锋并非完全不懂。他此前或许没把门彻底开过,可至少知道旁路,知道从哪条壳层绕到这边最省手。
秦鸦挤上半阶,低声骂:“这狗东西还真是顺着旧门一路学过来的。”
陆北辰靠着梯边喘了口气:“他未必能比我们早进照人页室,但他一定知道上门在壳层的哪一线外侧。只要从那条平线堵过来,我们拿到的东西再多,也得先想怎么活着带出去。”
闻岐盯着副页里季承锋那道越来越实的侧影,心里那口火反而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照人页会在闻铮“未绝”刚改出来后,立刻翻出这张副页。
不是巧合。
是警。
这套旧页不是只会照过去,它也会告诉你:过去被照出来的同时,现下又有谁正踩着同一套旧规矩朝你逼近。
“能不能关门?”闻岐问。
陆北辰摇头:“照壳一开,关门最少要重归一次在场。我们现在既换了镜前人,又改了‘失标’,贸然关门,照壳会先把裴照霜这句新在场拿去复验。”
也就是说,不能硬关。
那就只能抢。
“抢什么?”
“抢第二页副照没照到门前之前,把照人页上最关键的东西抄下来,或者直接撬走一段。”陆北辰道。
秦鸦听得牙都疼:“你们是非得从这种东西上硬剜一块走?”
“不剜,出去就还是他说什么是什么。”闻岐淡淡道。
这话不重,却把所有退路都说死了。
照人页刚才已经照出:裴应川并盘下针、季承锋灯灭后持回押签、闻铮经斜槽出并接北向废标上层、并带未认副号、如今未绝仍在壳层内。可这些东西若只留在脑子里,一旦人散、伤重、后路断,谁也保不齐后头哪一口会把记忆、证词、活人再一起吞一遍。
所以必须带走一段能落手的实证。
陆北辰目光落回照人页下那只转序盘。
“抄不完。”他喘道,“只有撬序。”
“什么意思?”
“照人页整页太大,带不走。但转序盘每走完一只完整的照序,页脚都会留一枚序片。”陆北辰抬手指向盘底一条几乎与壁同色的细缝,“那缝里就是。”
闻岐立刻蹲下。
缝极窄,深处果然压着几枚指甲盖大小的薄铜片。先前没注意,是因为它们全黑着。如今随着“并盘”“走钩”“并名”“未绝”这几序走完,最外头那枚序片终于亮了一点边。
“这东西能带走什么?”秦鸦问。
“一枚一序。”陆北辰道,“不带整页,只带你刚走完的那几步判词和照序痕。”
这就够了。
闻岐心里立刻定下。
整页照人页带不走,也守不住;可若能把最关键的几枚序片撬下,哪怕后头再被逼散,这些东西也能当成活证继续往下追。
副页里的季承锋又近了。
这次甚至能看见他抬手碰了碰前方某层壳壁,像在确认镜后室到底是哪一格。
“能撬几枚?”闻岐问。
陆北辰看了眼副页影,又看自己已经被照得发白的手,低声道:“最多三枚。”
“哪三枚?”
陆北辰几乎没犹豫:“并盘。走钩。未绝。”
并盘,钉死裴应川和季承锋。
走钩,钉死闻铮走斜槽接北向废标上层。
未绝,钉死闻铮至今仍在壳层。
至于“并名”那一枚虽也重要,却更偏向解释副号和药护旧线,眼下比不上前面三枚硬。
闻岐立刻把断钩反手抽出来:“我来撬。”
陆北辰盯着他:“一旦撬片,照人页就会反认拿片的人。”
闻岐眼神不动:“总得有人拿。”
秦鸦在一旁压低嗓子骂:“今天就你最像个能被所有破规矩一起记上的人。”
闻岐没接,只把断钩尖端探进盘底细缝。
第一枚序片,轻轻一碰,竟发出一声比页响更脆的金属轻鸣。
同一瞬,镜前的裴照霜忽然沉声道:
“他摸到外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