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粉扑脸那一瞬,沈砚舟先闭了气。
不是本能快。
是他看见那四片旧白布翻起时,布后灰色太细,不像普通灰土,更像停手间里洗过药和墨后的干粉。
这东西若真吸进肺里,短时未必死人,却会把人咳得开不了口。
“趴低!”姜不醒厉喝的第二句,这才跟上。
沈砚舟已经顺势侧肩,整个人往石槽后一沉,把最先扑来的那片灰让到背上去。
柳三问在他旁边骂了一声,人却也不慢,抄起旁边那只倒盏就朝右边翻布处砸去。
盏碎在墙后,炸起一声脆响。
藏布的人显然没料到他们不先乱退,右侧那片灰一下歪了半寸。
就这半寸,给了陆照微机会。
她没往后躲,反而借石槽边沿一撑,贴地从灰幕底下滑过去,刀鞘横着一撞,正撞在刚才那名“验字边手”的右腕上。
铜验片“叮”地一散。
那人第一次真的乱了脚。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右手那串五片短验铃一散,等于他这趟出来最要紧的口器丢了。
沈砚舟抬头,只来得及看见那人想先收的不是自己手腕,而是散出去的第二片验片。
他心里一动,立刻扑过去抢。
两只手几乎同时碰到那片小铜片。
对方手快,指尖一夹就要抽走。
可沈砚舟更早看见,那片铜验片背后沾着一点很浅的青蜡。
不是墨。
是封尾时用来贴短签角的青蜡。
“陆照微!”他猛喝一声。
不用多说,陆照微已听懂。
她不再拦人,刀鞘顺着那人右腕一压,专挑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开口去。
这一压不重,却正好逼得对方手指一松。
那片验片终于掉了下来。
沈砚舟反手一捞,将它攥进掌心。
那人眼底第一次真有了狠色。
“给我。”
“你说给就给?”柳三问已经从另一边压上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碎盏边,“你们这帮会撒粉的,比死账还烦。”
灰幕还没散。
可局已经变了。
前头这人失了验片,四周翻布的人又不敢真冲近,生怕把自己也卷进那层药墨灰里。
“别恋战!”许临川的声音从后头穿过来,“他要退里口!”
沈砚舟顺势一看,果然。
那验字边手不是往坡下跑,也不是往外墙翻。
他退的是洗墨坪最里头那面塌墙后的小黑缝。
不是生路。
更像熟路。
“他走内工口。”姜不醒一口咬死,“拦黑缝!”
沈砚舟没追人。
他追的是那片验片背后的青蜡。
因为他已经明白,这人今天敢正面现身,靠的不是单独一条腿能跑,而是背后还有工口替他接应。
抓人难。
抓住他从哪条签路出来,反而更值钱。
他把掌心那片验片往衣摆上一抹,青蜡果然没掉。
不是临时蹭上的。
是验片背后原本就压着一小角蜡封物。
像短签剪下来的尾。
“他带着东西出来的。”沈砚舟低声道。
“什么东西?”陆照微边追边问。
“不知道。”他摊开掌心,“但肯定和验尾房那条路有关。”
那验字边手显然也知道丢的不是普通验片。
他退进黑缝前最后一次回头,看沈砚舟掌心的眼神,甚至比刚才被叫破“替灰打过回白扣”时还重。
这一下,沈砚舟反而彻底稳了。
抢对了。
下一瞬,对方一脚踏进那道黑缝。
可还没等他全身没进去,黑缝里忽然传出一声极闷的木响。
不是他们这边的人拦到了。
是里头本来就有东西,被他这一下撞得先动了。
验字边手脸色第一次真变。
“谁动了里口?”
这话不是冲沈砚舟他们来的。
是冲黑缝里面。
也就是说,这条内工口里,原本该有人替他接尾。
可现在,那人没按约接上。
局再一次乱了。
陆照微当机立断,刀鞘直送,硬生生把他半个身子又逼出了黑缝。
“你们自己人也不等你了?”她冷声道。
那人没答,只突然抬起一直垂着的左手。
不是出招。
而是把一小包灰白药粉直接拍向黑缝口。
粉一炸,缝里顿时传出一阵呛咳。
里面真有人。
沈砚舟下意识屏住了气。
这人不是要救自己。
他是在灭里口的人声。
因为里头那人,已经来不及继续装死了。
姜不醒这时终于从后侧绕到塌墙边。
他没先扑那验字边手。
而是抄起墙角一截烂木桩,照着黑缝上沿狠狠一顶。
“先堵灰!”
木桩一横,黑缝口被硬生生卡住半尺。
灰白药粉再想往里灌,先撞上的就成了木桩和塌墙。
里头那阵咳总算没再立刻断下去。
柳三问也扑过来,抬脚把散在地上的那几片铜验片一脚扫远。
“你不是认这个比认命还紧么?”
“那就先别想捡了!”
验字边手眼底那点稳终于彻底裂开。
他真正怕的不是被陆照微刀鞘压住。
是黑缝里那人若真被拖出来,很多原本还能继续装成“里口没人”的旧规矩,今天就得全改口。
沈砚舟已经借着这口空,半蹲到黑缝侧边。
他没直接伸手往里探。
先把抢来的那片验片贴到缝边木板上。
青蜡果然在木缝口轻轻一黏,像认到了同路物。
下一瞬,缝里那股灰和药味之外,又慢慢透出一丝更闷的味道。
不是洗墨坪外头这些散灰气。
更像有人被长时间压在不见光的潮木后头,衣襟、鞋边、和绑手细线一起闷出来的旧霉味。
“里头的人不是刚进去。”他立刻道。
“是早就被留在这儿的。”
陆照微听懂了,手上力道顿时更狠。
“接尾口。”
“不,是存尾口。”沈砚舟盯着那验字边手,“他今天若顺利退进去,便有人替他把最后一口声一起吃掉。”
“若退不进去,他就自己拿灰灭。”
这话一落,连秦墨娘都变了脸。
她最懂这种路数。
很多脏活真正可怕的,不是明面上哪只手出来做。
而是暗处永远备着一个能替人断尾、替人收声、替人把最后一层活证变死证的旧工。
验字边手第一次真正看了沈砚舟一眼。
那眼神不再只是想抢回验片。
而是像终于确认,这借读生已经不是随手能撒一把灰糊过去的人。
“你看得太细了。”他低低说了一句。
“总比你们替人洗得太干净强。”沈砚舟回得也冷。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顺着木桩底下那条空缝,把半只手臂探了进去。
里头先碰到的不是人。
是线。
很细。
很硬。
像专门绑在腕骨和脚踝上,不让人出全声、也不让人一下挣死的旧工细绳。
这一下,黑缝里那人终于又呛出半口更真切的喘。
活着。
而且还没彻底被灭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