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缝里那阵咳一出来,所有人都听清了。
不是一个老工人该有的沉咳。
更像被灰呛住后,强压着不肯出全声。
“里头有活口!”沈晚灯在后头先喊了出来。
验字边手眼底一沉,右肩猛地往后一折,显然还想再把第二包灰拍进去。
这次许临川先到了。
他没去抢人,反而一脚踩上黑缝外那块松木,借力把整段塌墙边的半扇旧板翻了起来,正好卡在缝口上方。
灰再炸,也只能糊在板背上。
“姜教习!”他喝了一声。
姜不醒骂归骂,手却快,已经从腰间摸出那截短木签,顺着板侧缝狠狠一别。
“撑住!”
旧板一顶,黑缝口总算没被继续封死。
验字边手这下真急了。
“你们坏规矩!”
“你先坏的。”沈砚舟盯着他,“你不是来收尾,是来灭口。”
柳三问已经在旁边笑得发狠。
“跟你们这种往人肺里拍灰的,还讲规矩?”
话没说完,他手里那块碎盏边已经一扬,直接掷向对方右腕。
验字边手只得再退。
可他一退,黑缝里的咳声就更清了。
陆照微几乎没有犹豫,趁这一下空当,半个身子直接斜探进缝里,反手往里一扣。
“抓到了!”
里头那人显然比她想的轻。
一扣就动。
但动得很别扭。
像是脚被什么绊住,又像一开始就被谁压着没法全退。
“不是自己站着的。”陆照微沉声道,“有人先把他绑在里头了。”
沈砚舟心里猛地一凛。
不是接尾。
是留尾。
里头这个人,本来就是被放在黑缝里备着的。
若今天他们没逼到洗墨坪、没把验字边手从明处逼出来,这个人就会一直像暗扣一样,待在里头替人吃掉最后一口声。
“把人拖出来!”秦墨娘喝道。
“先别让他断气。”
许临川也蹲了下来,先没碰人脸,先去摸他腕上的灰线结。
“不是临时绑的。”他声音发沉,“这结收过水,又重新勒紧过,至少困了一夜。”
沈砚舟顺着他的手看去,果然。那细灰线不是一股到底,中间还夹着两段极短的白药线,像怕人挣断,专门续进去的。线下皮肉早被磨破,腕骨边一圈发白起皱,不是刚勒出的伤。
程洗墨被拖到半明处时,脚尖还本能地往回缩,像多年都不敢把整只脚伸出黑缝。更怪的是,他右手两指一直并着,贴在掌心里,像洗手工从盆边抹净盏口、准备递回原位前的老习惯。
验字边手终于不再往黑缝上扑,反而开始往左侧烂墙退。
这不是放弃。
是他知道,里头那人一旦拖出来,最怕的已经不是沈砚舟这边听见什么。
而是他自己会不会被先叫破。
“你跑不了。”许临川盯着他。
“我本来也没打算今天跑。”那人忽然回了一句。
这话太怪。
怪得连陆照微都顿了一下。
下一瞬,黑缝里的人终于被扯了出来。
不是壮汉。
是个瘦得发脱形的中年人,脸上糊着半块旧布,手脚都用细灰线反绑在一起,左腿膝弯处还卡着一枚小木钉。
难怪刚才动不了。
“这是谁?”柳三问皱眉。
没人立刻答。
因为那人一被拖出来,竟先本能地往验字边手站的方向缩了一下。
不是求救。
更像怕。
怕到骨头里。
沈砚舟蹲下去,把那半块旧布一揭。
一张又黄又瘦的脸露出来,右眼下方有一条很细的旧削痕,像早年被薄刀挑过。
姜不醒一看,脸色先变。
“程洗墨。”
许临川也认出来了。
“他还活着?”
“你认识?”陆照微问。
“白芷后验旧洗手工。”许临川道,“按旧册,他五年前就该病死了。”
程洗墨听到自己名字,肩膀狠狠一抖。
嘴唇动了两下,第一句却不是求饶,而是:
“别让他听见……”
“谁?”沈砚舟立刻追。
“写恩栏的那只手。”
这一下,几人都静了半瞬。
程洗墨不是灰。
也不是验字边手。
可他知道“恩栏”。
而且怕到一开口就先提这个。
验字边手听到“恩栏”两个字,右手五指一下收紧。
沈砚舟看见了,也明白了。
这人为什么刚才会说“我本来也没打算今天跑”。
因为他今天出来,不是只为保灰。
更是为了确认程洗墨这颗旧钉子,还能不能继续钉在黑缝里。
“他替谁洗手?”沈砚舟盯着程洗墨问。
“先说这个。”
程洗墨喉咙一滚,像被什么噎住,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替……替验后不留名的人。”
“灰?”
“灰是一只。”程洗墨眼神发散,“还有一只……更不该留名。”
陆照微声音冷下去。
“军府的人?”
程洗墨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死死盯住验字边手右腕那截露出来的青边尾签,声音抖得几乎碎掉:
“他不是最大的。”
“他是替最大的那只手,擦盏、递铃、换尾的人。”
这已经够多了。
沈砚舟刚要再追,程洗墨却猛地一咳,嘴角居然溢出一线灰白沫。
“他嘴里有东西!”秦墨娘厉声道。
“别让他咬碎!”
可已经晚了。
程洗墨牙关一合,喉结狠狠一滚,整个人顿时弓成一团。
不是死。
是比死更麻烦的旧工路自断。
验字边手站在几步外,终于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松气。
他没救人。
也没补刀。
只轻轻说了一句:
“迟了。”
沈砚舟猛地抬头,第一次真想当场把这人摁死在塌墙边。
可他也在这一刻明白了更要命的一点。
程洗墨不是今天临时抓来的,是这条旧工路上,专门替“验后不留名”的人洗过手、遮过痕的旧活口。灰粉、回铃、换尾、青墨盏,都只是这一层遮手规矩的皮;皮下头,还有一只连名字都不该留的手。
更脏的是,这只手不是单纯把程洗墨藏起来。它把人摆在黑缝里,什么时候该吐半句,吐完以后怎么断,显然都早算过。
沈砚舟盯着验字边手右腕那截青边尾签,心里那点火反而冷下来。
今天这局不是抓住一个跑口的边人就能完,真正要紧的,是顺着程洗墨这口半断的活证,狠狠干到那只“只记恩、不记工”的手面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