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洗墨倒下去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可他还没死。
只是嘴角那层灰白沫一冒,喉咙就像被什么细砂从里往外磨,声音一下哑得不成样。
“灌水没用。”姜不醒只看了一眼就骂,“是旧洗口的断舌灰。”
“什么玩意儿?”柳三问一脸火。
“不是断舌,是断供。”秦墨娘蹲下去,捏开程洗墨的下颌,往里一看,脸色顿时沉下,“他牙后藏着灰丸,一咬就碎,专门坏嗓子和手气。”
程洗墨两只眼都开始涣散。
可他还在看同一个方向。
不是沈砚舟,也不是陆照微。
是验字边手右腕那截青边尾签。
像只要那截尾签还在,他就知道自己说不到底。
“尾签。”沈砚舟低声道。
“别让他再动右手。”
陆照微根本不用提醒,刀鞘已经横压得更近。
验字边手这回没再退,反而站定了些,像已经接受今天退不干净的结果。
“你保不住他。”他看着沈砚舟,“你也问不出最想问的。”
“那就先问你。”沈砚舟道。
“你叫什么?”
“名字早洗没了。”
“那工称呢?”
那人没应。
可程洗墨却在这时忽然发出一声像咳又像笑的怪音。
“他……他不敢报。”
“为什么不敢?”许临川立刻追问。
程洗墨喉头狠狠干了一下,像每说一个字都要把灰从肺里扯出来。
“报了……就不是边手了。”
这句话太怪。
可沈砚舟一下就懂了一半。
若一个人的工称只配挂在边上,那他再怎么替人改尾、递号、洗手,也只是边手。
可一旦那名字真落出来,他和验尾那条正路的距离,就不再只隔一层“边”。
也就是说,这人真正怕的,不是被认出做过什么。
是被认出他原本该坐在哪一栏。
“程洗墨。”沈砚舟蹲得更近,“你只说一件事。”
“他原本是洗手工,还是验工房的人?”
程洗墨眼皮狠狠干了一下。
验字边手第一次真想打断他。
右手刚一动,陆照微刀鞘已更进一步,直接顶住他腕骨。
“别试。”
那人终于彻底不动了。
程洗墨这一回张嘴很慢。
慢得像在想,自己到底还配不配把这句话吐出来。
“他……先在洗手间。”
“后……后进验尾房。”
这一下,线又收紧了。
不是天生就坐在验尾那栏里的人。
是从洗手、停手、收灰这种底口,一步步被提进验尾房的人。
难怪他懂停手间、懂回铃片、懂换尾,又比普通后验工更敢近前。
他是从皮上爬进去的。
沈砚舟心里那点一直发虚的地方,终于在这时落了实。
先前他们总像在追一群散开的旧工名。
可程洗墨这一句,把那群名字背后真正的路数钉了出来:下面的人负责洗手、停手、收灰、换边;往上一层的人开始碰尾签、碰验房;再往上,才是那个只记恩、不记工的人。
这不是一两只脏手。
是一级一级往上递的老梯子。
柳三问骂了一声。
“所以这是条自己爬上去还专给别人洗手收尾的毒蛇。”
验字边手没反驳。
反而淡淡看了他一眼。
“爬上去,总比留在泥里强。”
这不是认罪。
更像一句真话。
许临川神色一下冷了。
“你为了往上爬,就替人洗掉名字,换掉尾签,拿灰养手?”
“你许家又比我干净多少?”那人忽然回刺一句,“借名、借边、借手路,哪样不是你们先教出来的?”
这一下,许临川没立刻接。
因为对方说得不全错。
沈砚舟却不在乎这些。
他只盯着程洗墨。
“再往上是谁提的他?”
程洗墨眼里那点光已经在散。
可提到这个,他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
不是怕验字边手。
是怕那只更大的手。
“提他的人……不碰灰,不碰药,不碰尾签。”
“那碰什么?”陆照微问。
“碰……恩。”
这一个字一落,几乎所有人都静了。
恩栏。
验尾空栏。
后验房旧布上那句“记恩”。
现在终于被活人从嘴里说出来了。
“他只记恩,不记工。”程洗墨喃喃道,“工可以抹,恩不能写满。写满了……就要换命。”
验字边手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怒。
是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杀意。
他盯着程洗墨,像在看一口已经漏到底的旧井。
沈砚舟也就在这一刻明白了。
灰怕的是被认工路。
验字边手怕的是被认旧栏。
而他们最上头那只手怕的,根本不是被认是谁干的活。
他怕的是别人认出来,这些年旧工路上所有该“记恩”的地方,其实一直都有人在默默收着。
“记恩的人,在军府?”陆照微终于把这句问死。
程洗墨嘴唇抖了一下。
像想点头。
又像连这个动作都不敢做。
他最后只把目光,极轻地往东边偏了偏。
不是看人。
像在看某个方向。
姜不醒顺着那一偏,脸一下就黑了。
“东验楼。”
“什么地方?”沈砚舟立刻追。
“旧军府验工楼最东头那层小楼。”姜不醒咬着牙,“只记封后恩,不记验前功。”
话刚说完,程洗墨喉咙里那股灰就像终于烧尽了。
他整个人一松,眼里只剩空。
没死。
但也说不出下一句了。
沈砚舟站起身,慢慢看向验字边手。
“你刚才说我们认晚了。”
“现在呢?”
那人这回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现在,你们总算开始往该死的地方认了。”
他说这句话时,眼里那点不是怕。
更像一种很冷的算计:你们既然已经认到东验楼,那接下来死的,未必还是今天被按住的人。
沈砚舟看懂了,也没再追着多问一句。
问到这一步,口已经够了。
再耽搁,东验楼那边就会把该收的全收干净。
“绑紧他。”他低声道,“程洗墨也带上。”
“活着带。”
“他后面说不出话,也得让东验楼的人亲眼看见,他今天没断在黑缝里。”
陆照微没说话,只把刀鞘往验字边手腕骨上又压了一寸。
这一寸压下去,等于把今晚这条路,真的往东验楼那边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