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仙子意识回笼,第一感受不是痛,是冷。
寒意自骨髓里往外钻,裹着金属般的冰硬,和她修炼千载、剔透如琉璃的太阴仙体格格不入。
她想调动仙元驱寒,心头骤惊。往日如星河奔涌的力量,此刻冻成一整条冰河,沉滞僵死。唯有经脉最深处,余劲微微颤动,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猛地睁眼。
入目不见昆仑云海,也无天庭瑶池。只有一间幽暗密室,空气里飘着铁锈与冷岩的味道。
四壁是暗沉如凝血的玄金,墙面刻满扭曲如龙蛇的符文,笔锋锐利如刀,淡淡金芒执拗不散。
这符文气息,她记忆犹新。嬴政身上、那柄怪剑上、沛县郊外吞掉她的阵法里,全都有。
是人道符文。
脖颈、腰身、四肢,缠满肉眼难辨的锁链虚影。链身比龙筋还要坚韧,末端深深扎进壁上阵眼,将她锁在三丈见方的囚笼正中。
稍一挣扎,锁链骤然收紧。虚影凝实,倒刺丛生,狠狠勒落。不伤皮肉,却直刺仙脉与神魂,灵魂像是被粗砂反复打磨,剧痛与虚弱席卷全身。
“醒了?”
声音不高,带着居高临下的慵懒平静。
云华仙子咬牙抬眼。
嬴政坐在三步外的玄铁椅上。未着帝冠冕服,一身简约黑劲装,肩宽背阔,线条冷硬凌厉。他手肘撑在膝头,双手交叠,垂眸打量她,眼神不像看仙神,倒在审视一件到手的猎物。
他身后立着两名女子。
一侧是阿青,气质清冷疏离,怀中抱着那枚让她心悸的玄鉴祖玉。
另一侧,云华瞳孔骤然收缩。女子穿暗红深衣,相貌寻常,双眼空洞如枯井,周身死寂沉沉,裹着阴兵将领独有的铁血煞气。是鬼将石敢当手下,阴奴,专职拷问神魂的刑吏。
“条件,只说一遍。”嬴政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交出天界秘情。不必说人尽皆知的空话,要南天门守将弱点、天庭派系、重天密道、天道清流的核心人物与底细。”
“信息越详实,你便越有价值。朕保你神魂不遭炼化、不入轮回,寻地幽禁。待到合适之时,或许赐你一死。”
他说得如同闲谈膳食,内容却残酷刺骨。
长生仙神本就神魂不灭,可从他口中道出,却成了施舍。
终身幽禁,与永恒寂灭何异?
“痴心妄想!”云华厉声呵斥,嗓音虽因虚弱沙哑,仙神与生俱来的高傲却再度燃起,“嬴政,你凭旁门左道困我,便想折辱仙神?下界蝼蚁,窃得些许人道余力,也敢窥探天庭?我便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
“聒噪。”
嬴政眼皮未抬,只侧头给了阿青一个眼色。
阿青抬眸,清透的眼底深如古潭,视线牢牢锁死云华。
她不言不语,将玄鉴祖玉轻放在石台上。玉身温润,内里银灰流光陡然急速旋动。
十指缓缓抬起,在空中勾勒出古老繁复的轨迹。
无咒语,无灵光。密室温度再降,空气浓稠得像凝固的水银。
以祖玉为中心,一股无形重压扩散开来,直逼云华眉心,死死扣住她的仙识。
云华闷哼。识海被强行撕开一道缺口。
起初以为只是神识相连,转瞬便知大错特错。
闸门大开,涌入的不是灵力洪流,是万千杂念。
怨毒、绝望、不甘、愤怒、恐惧……数之不尽的负面情绪汹涌而来,顺着通道,狠狠撞进她一尘不染的识海。
“啊——!!”
凄厉惨叫撕裂死寂。
云华身躯猛地弓起,重重砸落地面。七窍渗出淡金血丝,仙元反噬,神识剧烈动荡。
眼前景象彻底变换。
入目是尸山血海。浓稠血液泛着铁锈腥气,浪涛翻涌,浮着断甲残兵,还有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那些死去的士卒,空洞双眼望向天际,或是死死盯着她,嘶吼不止。
“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仙人,不过如此!”
“陛下,报仇……”
“恨!我好恨!”
两千七百道临终怨念,裹挟着伐天之战的惨烈悲壮,轰然冲击她从未历经磨难的道心。
她看见肠子外流的士兵,咬着敌兵脚踝死战,只为给同袍多挣一线生机。
她看见将倾之际的军官,把家徽玉佩塞给懵懂少年,自身在仙光中化为飞灰。
她看见前排士卒成片倒下,后排之人踏着尸身继续前行,面色麻木,却藏着不死的决绝。
这不是她印象里卑微蝼蚁该有的情绪。
这不是她轻视的凡人该有的意志。
这是人道之火,滚烫刺目,近乎疯魔。可火焰之下,尽是死亡与黑暗。
“停下……快停下!”
云华抱头在囚笼里翻滚,仙躯擦过符文地面,发出刺耳摩擦声。纯粹仙灵之气与驳杂怨念激烈冲撞,如明镜蒙污,道道裂痕蔓延。
往日高高在上的画面,在识海中回放。她立于云端,俯瞰下界厮杀,只当虫豸争斗。曾与同袍谈笑,说清理人道余孽省去麻烦,还笑言凡人愿力可拿去滋养蟠桃园。
此刻回想,只觉冰冷、残酷,更是卑劣。
“啊啊啊——!!”
她放声惨呼,周身仙光忽明忽暗,金血泪珠滑落地面,落地便蚀出细小孔洞。
阿青面无表情,手势愈发玄奥。祖玉流光快得只剩虚影,波纹层层荡漾,死死稳住怨念通道。
嬴政静静旁观,神色不起波澜。
战场尸山,朝堂权谋,他见过比这更惨烈的景象。仙神的痛苦,在人世千年血泪面前,不值一提。
时间缓缓流逝。密室里只剩云华破碎的呜咽,以及灵魂深处无声的轰鸣。
就在她眼神涣散、仙光几近熄灭,神魂濒临崩毁的瞬间。
“停。”
一声令下。
阿青手势顿住,祖玉灵光收敛。怨念洪流被截断,却仍留一丝细流悬在识海之外,如同一柄钝刀,随时能再度落下。
云华瘫软在地,大口喘息,气息破碎如风箱。金瞳失焦,眼底深处,被幻象催生的恐惧根深蒂固,甚至盖过了身陷囚笼的慌张。
嬴政静待片刻,等她勉强稳住心神,目光重新聚焦,那份高傲彻底磨灭,只剩惊魂未定的怯意,才再度开口。
“现在,可以说了?”
云华浑身一颤,望向嬴政的眼神,如同直视凶煞猛兽。
她张了张嘴,喉间嗬嗬作响,许久才挤出断续的话语。
“天……天界,从不是乐土。”
嬴政微微前倾身子,认真聆听。
“三十三重天,等级森严,壁垒重重。仙籍便是枷锁,一旦录入,永世不得挣脱。底层仙吏、力士、仙兽,和凡间奴仆别无二致,生死全不由自己。”她喘着粗气,思绪在恐惧中变得清晰,“南天门是天庭门户,重兵把守,由天道清流一手掌控。守将增长天王,乃是清流核心,修为深不可测,最是厌恶人道气息。”
“天道清流。”嬴政低声重复,眸光锐利,“细说。”
“他们自诩顺天应道,视所有违背天道秩序的存在为劫灰,赶尽杀绝。封神之后人道衰落,便是他们一手主导。天庭刑律、监察、南天门、雷部、斗部诸多要职,尽数握在他们手中。”
“首领是谁?”
“明面上,是长生大帝座下太微星君,执掌天律。”云华声音发颤,“可清流内部派系林立,传闻其根源,在下三天朱陵府的一座古老道宫。”
“朱陵府仙凡混居,管束远不如上界严密。那座道宫是他们传扬教义、举行核心仪式的地方,名叫……混元道宫。那里虽有守卫,比起南天门这等重地,防备必然松懈许多。”
“混元道宫……”
嬴政指尖轻叩膝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眸底锋芒乍现,如利剑出鞘,冷冽逼人。
他不再看昏死过去的云华,缓缓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冰冷地面。
阿青指尖一动,祖玉灵光彻底沉寂,最后的怨念通道彻底切断。云华脑袋一歪,沉沉昏睡,眉头紧锁,梦魇未消。
嬴政行至囚笼边,目光穿透玄金符文,望向九天之上云雾缭绕的天界。
“骊山地宫那座欺天阵,上次做得粗糙,倒是让天道清流这群顺天君子,记了一笔。”他声音低沉,指尖抚过冰凉栏杆,“下三天,朱陵府,混元道宫。”
“若是在他们视为后院、举行神圣仪式的地方,闯进去几只他们眼中最卑贱的劫灰……”
话音稍顿,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看得人脊背发凉。
“想来,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