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共鸣温和又悠远，像沉睡万古的血脉，传来一声古老呼唤。
玄鉴祖玉内里银灰流光自行旋动，凝出一方微缩星图。图中一点微光，遥遥对准远处那片飘渺宫阙。
嬴政心神一凛，当即压下玉体异动。垂着眼帘，继续扮演拘谨的底层巡兵，迈步走向仙气愈发醇厚、楼宇愈发雅致的区域。
朱陵府的风貌，和天界底层判若两地。
街道两侧亭台错落，白玉为阶，青瓦覆顶，仙藤垂落，缀着点点莹光小花。往来仙人衣着素雅，青、白、浅灰为主，褪去武职肃杀，满是悠然文气。不少年轻仙官或捧卷沉思，或三五成群论道，清越语声里，文华流转。
依着云华残存的记忆，朱陵府有一处紫云涧。此地并非天然山涧，而是仙阵笼罩的谷地，霞光常年缭绕。不少思想活络的年轻仙吏常在此相聚，畅谈正统之外的见解。
这是天道清流严密管控下，一道难得的缝隙。
嬴政循着踪迹寻至谷口。不见兵卒把守，唯有两株古松虬曲而立，枝间悬着玉铃。无风，铃音叮咚，清响连绵，是甄别身份的暗记。
他稍作停顿，挺直身躯，敛去一身底层兵卒的粗砺煞气，只留几分奔波勤务后的疲惫，坦然走入谷中。
谷内秩序井然，并非肆意妄为之地。
数十名年轻仙官散坐在青玉石凳上，众人目光齐聚中央。一名身着月白文吏袍、头戴青玉冠的男子正高声论辩。他面容俊秀，眉宇间郁结难散，眼神锐利，似要洞穿天界层层雾障。案上摆着仙酿灵果，却无人取用。
“封神一战，万仙来朝何等鼎盛！可转瞬之间，上榜受缚，身死道消，尽成劫灰！”青冠男子越说语速越快，语气激昂，“诸位自问，这场杀劫，当真全是天道定数？难道万千仙众皆是罪徒？依我看，不过是顺其道者生，逆其意者亡！清流所执的秩序，是用万千生灵的生机换来的僵化铁律！草木尚且向阳，顽石亦有灵机，何况我辈仙神？一言不合，便定为异端，赶尽杀绝！”
“青阳子，休得妄言！”身旁一名白面仙吏连忙低声劝阻，警惕地望向谷口。
“慎言？”青阳子冷笑一声，抓起酒坛仰头猛灌，酒液打湿衣襟也毫不在意，“千万年来步步谨言，到头来，心中存疑也只能化作赞颂天道的谀词？今日在此论道，便是要辩明根本！天道以生为本，生生不息才是大道真意。靠杀伐镇压、斩除异心维系的秩序，究竟是天道本心，还是有人假借天威，行一己霸权？”
话音落下，谷内瞬间死寂。
不少仙官面色变幻，这番话，戳破了他们心底不敢深究的隐秘念头。
嬴政悄然走入人群外围，寻了处偏僻石凳落座，低头缄默。乍一看，不过是偶然路过、驻足旁听的寻常天兵。他气息压到最低，在文官云集的谷地中，一名前来歇脚看热闹的底层武卒，本就寻常，无人特意留意。
他静静聆听。
青阳子言辞激烈，却句句有据，对封神旧事见解独到。更关键的是，此人公然质疑天道清流的统治根基——这正是嬴政想要抓住的裂痕。
辩论持续许久，双方围绕“天道恒常”与“生灵本心”争执不休。青阳子引经据典，将一众保守派辩得哑口无言。
可附和者寥寥，无人敢真正站在他这边。气氛渐渐凝滞，青阳子眼底浮出孤愤与失望。
时机已至。
当青阳子再度说出“若秩序本身便是压迫，唯有破而后立，方能寻得生机”，引得满谷惊呼斥责之时，角落里，一道沙哑粗粝的男声缓缓响起。
“俺是个粗人，听不懂诸位仙长的大道玄理。”
全场目光齐刷刷投向这名沉默许久的黑甲天兵。
嬴政缓缓抬头，脸上混着疲惫、茫然，还有几分鼓足勇气的局促。
“先前俺在南天门当差，也曾远远见过凡间大军冲锋。那场面，实在惨烈。仙光扫过，凡人成片倒下，如同收割庄稼。可后面的人踩着尸身，半步不退，依旧往前冲。俺一直纳闷，蝼蚁尚且贪生，他们为何不惧死亡？”
他挠了挠头，神态憨直，语气带着困惑：“俺就想问一句，凡人心中这股心气，胜过性命的执念，在天道眼中，该如何处置？是尽数磨灭，还是……这本就是天道的一部分？”
谷地再度陷入沉寂。
这一次的沉默，截然不同。
繁琐义理被尽数抛开，一个最直白、也最尖锐的问题摆在众人眼前：倘若万物生灵的本心，集体背离既定秩序，是天道更改规则，还是秩序碾碎众生？
青阳子双目骤亮，仿佛在迷雾中寻得明光。他快步上前，目光紧紧锁住嬴政：“你叫什么？在哪当差？”
嬴政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躬身回话，语气谦卑：“回仙长，小人丙七十二，原在太黄天巡营，近日刚调至朱陵府听用。”
“丙七十二。”青阳子低声念着名字，上下打量他，似想看透这平凡皮囊，“你口中凡人的心气，究竟是什么？”
“小人说不明白。”嬴政摇头，神色依旧懵懂，“只晓得他们不认自己是蝼蚁，不愿做烧火薪柴，更不愿被称作劫灰。”
“不认蝼蚁……”青阳子喃喃重复，忽而放声大笑，笑声里交织着畅快与悲凉，“说得好！一席话，胜过我苦读千年道藏！丙七十二，你可愿留下来，与我等一同论道？”
他身旁一众志同道合的仙官，也纷纷点头赞许。
一个底层天兵，能看透这一层本质，纵使学识浅薄，这份本心也极为难得。
嬴政连忙摆手，故作惶恐：“小人资质愚钝，怕是跟不上诸位的谈吐。”
“论道不分高低，敢思敢言，便是同道！”青阳子衣袖一挥，语气恳切，“三日后月华初上之时，此地再聚。我问道社私下小聚，你若有空，只管前来。今日所言，出你我之口，绝不可外传。”
话语压低，神色郑重。
这是接纳，亦是信任。
嬴政连连点头应下，第一步布局顺利落地。
此后片刻，他接过旁人递来的低度仙酿，一边浅酌，一边听众人低声议论天庭弊病：资源分配不均、低层仙官晋升无望、清流独揽大权打压异己……各类隐秘，一一入耳。
而此时，三十三天之上，监天司。
窥天主镜之前，笼罩在星雾中的监天司主，终于从海量信息流里，揪出了那缕微弱的异常。
镜面调出半个时辰前太黄天通往朱陵府的传送留影。光影交错，人影重重。
星力凝成的目光如细密筛网，扫过往来仙众，最终定格在队列中段那道身影——丙七十二。
影像里，此人样貌普通，神态木然，与寻常天兵别无二致。可就在传送灵光最盛、法则全力扫描的刹那，他的身形有一瞬微不可察的凝滞，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周身流转的制式仙气，细微律动，与典籍记载的云华麾下丙字营兵卒，存在零点三的偏差。
这点偏差，凡人视而不见，在监天司主眼中，却如暗夜明火，刺眼无比。
模糊的面容上，两点星芒骤然亮起。
星光凝作纤长指尖，轻点镜面中那道背影。一缕细如发丝的监察神念，跨越重重虚空，悄无声息缠向朱陵府方向。
紫云涧内。
嬴政举杯，正要饮下杯中仙酿，霞光倒映在酒液之中。
唇瓣即将触碰到杯沿的一刻，识海深处，玄鉴祖玉陡然发出低沉嗡鸣。
不是共鸣，是尖锐的示警。
彻骨寒意瞬间笼罩心神。
饮酒的动作未有半分停顿，清冽酒液滑入喉间。
他眼底深处，一抹极寒厉色，一闪而逝。
敌踪已至。
